卡莫納電視台今年到現在一滴雨都沒有下。
天空從早到晚矇著一層灰黃色的霾。
所有訊息在這裏都好像傳遞得很慢很慢。
軍港遭遇襲擊是一個清晨,而電視台得到訊息的時候已經是快晚上了。
而更多的人則是看到電視台大堂外大軍壓境的場景,才開始恍惚地想到原來敵人已經離得這麼近了。
然後電視台大亂。
本該組織有力反抗的電視台的各種督察和監察們,一個個都亂了套。
沒了命令,沒了指揮,底下的電視台守衛們隻能原地待命,一個個嚴陣以待,卻不知道他們的長官早就沒影了。
最先亂起來的是停車場。
台長的司機第一個衝進停車場,發動了那輛公務車。
他一直覺得做一個司機很沒意思,哪怕是卡莫納電視台台長的司機。
他更想去電視台當一名普通的士兵,他喜歡摸槍的感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認為也許自己是不怕死的。
但現在他知道他錯了。
他看著卡莫納電視台的台長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台長辦公室內的一切,
包括擺放在辦公桌上的花瓶和櫃枱上的古董茶壺。
也看著台長貼心的將保險裡的獅子換成國王號,甚至連隔音棉也不留一個。
他知道台長要跑路了。
可他心裏一點痛恨台長這種怕死行為的意思都沒有。
他現在的心中隻有慶幸,他慶幸自己是台長的司機。
隻要台長是安全的,那麼他就是安全的。
整個卡莫納電視台,還有什麼是比待在台長身邊更安全的呢?
他發動了車子,停車場已經很亂了,各種雜七雜八的汽車轟鳴聲響起。
透過車窗,司機能看見台長的秘書手裏正,攥著一遝遝厚厚的信封,然後手忙腳亂的往車上塞。
“蠢死了。”
司機覺得有些搞笑,卡莫納都要亡了,還在這兒拿坑幣。
“應該拿收藏品才對。”他說道。
啪嗒,後門被開啟了,台長手中抱著用黑色袋子裝著的鼓鼓囊囊的收藏品。他一邊用腦袋夾著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對,對,東西先轉移到……房子不要了,讓她們都撤出去……”
台長拍了拍司機的的肩膀。
然後司機猛地一踩油門,車躥了出去,他不會打槍,卻很能跑。
電視台的企劃室內此刻坐滿了人。
平日裏一個個西裝革履的精英們,此刻個個領帶都是歪的,臉上佈滿了灰暗。
企劃長坐在主位上,他的麵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用紅筆標出了科倫的進軍路線,那條紅線像一道傷口,從軍港一路劃下來,直指著卡莫納的核心。
“科倫人距離我們還有多遠?”底下有人發問。
“已經在門口了。”沉默了很久,企劃長纔回答。
“那趕緊派遣士兵們去攔住啊,待會兒衝進來怎麼辦?”另外一人焦急的原地打轉。
“指揮士兵的監察已經跑路了。”不等企劃長回答,底下有人嘆了口氣接道。
“那你呢,你不是那些監察的上級嗎?”
“我……我也許能使喚得動那名已經逃跑的監察,但是我已經指揮不了他手底下的士兵了。”
沉默。
有人開始咳嗽,有人低頭看錶,有人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又點上一根。
但沒有人提出他們應該怎麼辦,也沒人站出來說應對敵人的策略。
平日裏這群精英們總是在那群普通士兵麵前頤指氣使,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現在他們才恍然察覺,他們竟然指揮不動哪怕一名士兵。
因為電視台的士兵們隻會茫然地看著他,然後問道:“您是?”
“前線要塞那邊怎麼說?”坐在首位的企劃長聲音乾澀,“也許我們能讓他們過來支援。”
“聯絡不上,訊號從今天早上開始就被切斷了。”
“斷了好。”角落裏有人冷笑一聲,“斷了好,省得到時候他們向我們求援的時候讓我們為難。”
沒有人接話。
門被推開了。
綜合辦公室主任走進來,手裏捧著一份檔案,臉色很冷。
他把檔案放在企劃長麵前,退後兩步,站住了。
“科倫的撤兵的條件。”
聽到這話,整個企劃室內所有人幾乎都同時鬆了口氣。
看來對方也不是真的想打,隻要肯撤兵什麼條件都可以再商量。
企劃長開啟檔案,所有人都盯著他的臉,那張臉從灰敗變成蠟黃,又從蠟黃變成一種奇怪的潮紅。
“他們要求……”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第一,電視台向他們提供物資配給清單上的所有儲備,包括食品、藥品、燃油。第二……”
企劃長停住了。
“第二是什麼?”
企劃長把檔案放下,抬起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第二,電視台必須發表公開宣告,承認前線要塞獨立,並且承諾永不增援。”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有人乾嚥了一口。
“這……”有人訥訥地開口,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這不像是科倫會提出的條件。
企劃長把檔案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像是推一塊燙手的鐵板。
“他們人不算太多,五六千人的樣子,咱們也有三四千人。”一人說道,“真要打,我可以做指揮,未必守不住。
畢竟,放棄支援前線要塞,幾乎全是把這部分的領土給科倫劃出……”
“拿什麼守?”這人的話還沒說完,另一個聲音立刻接上來,
“你之前擔任過指揮過嗎,就在這裏大言不慚,守衛連指揮都沒有,停車場已經跑了一半的車,你剛才沒看見?台長的車第一個出去的。”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人頓了頓,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發出空洞的響聲,“這條件……也不是不能談。”
好幾道目光同時落在這人的身上。
他抬起臉,四十來歲的年紀,此刻他的領帶鬆著,襯衫領口有一圈汗漬。
“你們聽我說。”他聲音壓低了,卻反而顯得急切,“你們知道的,我是倉庫區的負責人。
第一條,物資配給清單上的儲備,那些東西本來就是要發給各個戰區的,可現在底下的戰區還有幾個能接收?
與其堆在倉庫裡,不如……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沒人接話。
倉庫負責人嚥了口唾沫,繼續說下去:“第二條,那個公開宣告……宣告而已,
嘴長在我們身上,今天說了,明天可以收回。
科倫人要的是麵子,我們就給他們麵子,等他們撤了,我們緩過這口氣……”
“緩過這口氣之後呢?”一人問。
“之後?”倉庫負責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古怪的表情,“之後的事,之後再說,眼下最要緊的,是讓門口那些人別進來。”
企劃長的手指按在檔案上,指節泛白。
“你這是要我們投降。”
“我沒說投降。”倉庫負責人立刻反駁,“我說的是談判,是權宜之計。
你翻開歷史看看,多少城邦都乾過這種事敵人兵臨城下,先答應條件,儲存實力,等援軍到了再翻臉,這叫策略。”
“什麼狗屁策略。”一人罵道。
“難道不是嗎?他們要是真想打,早就打了,為什麼還要送這份檔案來?
他們也不想打,大家都不想打,既然都不想打,那就……那就……”
倉庫負責人沒敢把“投降”兩個字說完,他知道由他提出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同意割地求和,意味著他將被釘在恥辱柱上。
會議室裡又陷入沉默。
企劃長看著那份檔案,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一下,兩下,三下。然後他把桌上的檔案又往中間推了推。
“投票吧。”企劃長說,“開戰,還是談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換個說法,同意開戰的,舉手。”
沒有人動。
哪怕是那些剛剛怒斥倉庫負責人的人,也沒有哪怕一個舉手的。
企劃長等了十秒鐘,二十秒,三十秒。
他看著那些臉。
有的低著頭,有的望著窗外,有的盯著自己的手,像是在說這手,真手啊。
可是沒有人看他。
“不舉手,”企劃長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就是不反對談和。”
還是沒有聲音。
企劃長點點頭,把檔案重新拿起來,放在自己麵前。
“那就這麼定了,綜合辦公室主任,你去擬宣告……”
他的話沒有說完。
門又開了。
一個人站在門口。
他站在那裏,領帶係得規規矩矩,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像是來參加什麼隆重的典禮。
他的臉瘦削、疲憊,眼窩深陷,但眼睛亮著。
“維納爾,”企劃長皺了皺眉,“你來晚了,會議已經……”
“我聽到了。”維納爾走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談和,承認前線要塞獨立,並且永不增援,我都聽到了。”
維納爾走到長桌前,站定。
“我從小讀書。”他說,“讀歷史,讀政治,什麼都讀,我以為書讀多了,總能找到一條路,讓這卡莫納變得好一點。”
沒有人說話。
“可我讀了四十年。”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四十年,我還是什麼都改變不了。”
有人別過臉去。
“維納爾,”企劃長嘆了口氣,“你坐下。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是特殊時期,我們要考慮的是所有人的……”
“所有人。”維納爾點點頭,打斷他,
“所有人包括誰?
包括那些本該留下來指揮,卻已經跑了的監察?
包括車庫裏那些往車上裝收藏品的各個部門主任?
還是包括……”他頓了頓,指向窗外,“包括發表了決不投降的前線要塞裡的那些人?”
“維納爾!”企劃長臉色通紅,怒目而視。
“我在。”
維納爾站在那裏,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那就談和吧。”過了一會兒,他說。
企劃長一愣。
“我說,那就談和吧。”維納爾重複了一遍,“你們已經決定了,我攔不住,但……”
他頓了頓。
“但我有一句話要說。”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如果今天簽了這份協議,明天科倫要我們幫助他們共同對付前線要塞,我們幫不幫?
後天要我們裁掉一半士兵,我們裁不裁?!
大後天要把這座樓變成他們的前線指揮部,你們給不還是不給?!!”維納爾幾乎是咆哮了出來。
沉默。
“你們可以不回答。”維納爾喘了口氣,然後點點頭,“我知道答案。”
他轉身,走向門口。
“維納爾。”企劃長叫住他,“你去哪兒?”
維納爾沒有回頭。
“去我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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