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台的中控區域裏空蕩蕩的,維納爾走得很慢。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像是一顆在徒勞地跳動的心臟。
他走過倉庫區,裏麵已經沒有人了,貨架東倒西歪,幾箱檔案散落在地上,被人踩過。
他走過剪輯室,也走過底片室,每一扇門都開著,每一間屋子都被翻得亂七八糟,有價值的收藏品被搜颳得一乾二淨。
於是他來到了樓梯間。
他走上樓梯,聽見了樓下傳來嘈雜的人聲,他聽見那些人在爭吵,在搶東西。
維納爾扯了扯嘴角。
電視台就是這樣,窩裏橫最厲害。敵人還沒進來呢,自己人就因為搶東西而打起來了。
他繼續往上走。
他哪裏知道自己該去的地方是哪裏呢?
他隻是一介文弱書生,來到電視台最大的作用就是耍耍嘴皮子。
可他既不能跟古籍中記載的那樣,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就能勸退百萬雄師。
他也從未摸過槍,不能跟一名最普通的士兵一樣浴血殺敵。
而他最後的一點權利,無非就是在這片狗屁地方,他好歹還是個官,能讓那些士兵們見到自己的時候,敬個禮。
除此之外,他什麼也不是。
他一步步走向樓梯間三樓。
雖然說隻是三樓,其實已經是電視台的最高點。
他探頭往下看,很高,跳下去也許就不用見證卡莫納電視台的淪陷了。
而這樓梯間,也許就是他生命的最後關頭。
“去我該去的地方,”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輕輕迴響,“說的倒是好……可是我還能去哪呢?”
他站在三樓的樓梯口,滿臉茫然。
他是這裏的人啊。
死,也得死在這裏。
他踏上了上三樓的最後一個台階,
然後他愣住了。
三樓的逼仄樓梯間中,有三個人正在打牌。
那裏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還有幾瓶喝了一半的啤酒倒在地上,以及三個歪斜的人。
一個光頭壯漢背對著他,光溜溜的後腦勺幾乎能反光。
肌肉把他的背心撐得緊繃繃的,他正笑嘻嘻地把手裏的牌往桌上摔,嗓門大得幾乎能把屋頂掀起來:“出!出!科特你特麼倒是出啊!磨蹭什麼!”
坐在他對麵的是個蓄著鬍子的男子,眉頭緊皺,雙眼睛卻死死盯著桌麵,嘴唇抿成一條線,每一張牌打出去之前都要掂量半天。
“你煩不煩,”蓄著鬍子的男子聲音沉悶的,“我在想。”
“想個幾把毛!打個牌你還想?!”光頭壯漢哈哈大笑,扭頭看向旁邊的人,“伯納德你看看他,從前線要塞出來的就這德行,打個牌跟打仗一樣!”
旁邊坐著的是個瘦高的男人,頭上戴著一個黑色的棒球帽。
“羅爾夫,”伯納德慢悠悠地開口,“你懂什麼,人家科特腦子裏裝的是智慧,不像你,腦子裏不是肌肉就是屎。”
“放屁!”羅爾夫一聽就毛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啤酒瓶都跳了起來,“我腦子好使得很!不信你問科特,剛才那局誰贏的?”
科特頭也不抬說道,“四帶兩王,贏是贏了,有沒有腦子不好說。”
“草!”羅爾夫有些鬱悶,被兩個人說沒腦子,難道他真的沒腦子嗎?
三個人都沒發現維納爾。
維納爾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很荒誕。
外麵是兵臨城下,是潰逃的官員,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衝進來的敵人。
而他站在這裏,看著三個雇傭兵在打牌。
其實他並不是特別清楚這三個人的身份和底細。
唯一清楚的就是這三人都跟科倫曾經有過接觸。
但那會兒科倫和卡莫納的關係還沒那麼僵,更何況雇傭兵嘛,在哪裏待著都正常。
隻記得剛接觸這三人的那天,他剛在電視台晉陞不久,坐在辦公室裡處理一堆檔案,然後有人敲門。
三個人走了進來。
打頭的是那個戴棒球帽的傢夥,後來他知道叫他伯納德,臉上總是掛著商人一般的笑容。
他後麵跟著個光頭壯漢,最後一個是那個蓄著鬍子的男子,麵無表情的,看著就感覺不好惹。
於是維納爾放下筆,看著他們仨。
那個叫伯納德的往前走了一步,然後笑眯眯的說道,他們三個想加入電視台。
他那會兒其實覺得那個光頭壯漢和那個伯納德看著就不像正經傢夥,唯獨那個蓄著鬍子的男子卻穿得規規矩矩。
“履歷帶了嗎?”
伯納德從懷裏掏出幾張紙,放在桌上。
維納爾低頭看。
履歷寫得很簡單,三個人都是雇傭兵,去過不少地方,乾過不少活。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份履歷上,那個蓄著鬍子男子名叫科特,名字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曾於前線要塞服役,虎尉。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虎尉。
從前線要塞出來的,還是從士兵直接提幹上來的那種虎尉。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那個名叫科特的傢夥,對方還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
維納爾把履歷放下。
“你們三個,有兩個人有汙點。”
他沒說哪個兩個,伯納德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長官,”伯納德開口,聲音裏帶著點為難,“我們其實也知道,想進電視台這種地方,光靠履歷是不夠的,隻是我們手頭……”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一點無奈。
“隻是我們手頭沒那麼寬裕,恐怕是……”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
維納爾盯著他。
那一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明白這個人在說的那種“不那麼寬裕”的東西是什麼。
他也明白這個人的笑是什麼意思,那種笑他在電視台見過太多。
他明白,這個人以為他也跟那些官員一樣。
維納爾看著伯納德那張笑臉,忽然覺得有一股火從胸口燒起來。
他想起那些推諉扯皮的會議,想起那些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人,他想起自己每一次想改變什麼,最後卻什麼都改變不了的無力。
而現在,這個第一次見麵的人,這個連他是誰都不知道的人,隻是看了他一眼,就把他歸類到“那種人”裡去了。
維納爾站起來。
他的手撐在桌上,幾乎發抖。
他看著伯納德,一字一頓地說:
“我跟他們不一樣。”
伯納德愣了一下。
“我不管你們以前乾過什麼,”維納爾說,聲音還是那樣沉,“我也不管你們在別的地方是怎麼進來的。
這裏是電視台,想進來看的是你們能幹什麼,不是你們有多少。”
他頓住,那個詞在嘴邊轉了一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你們留下。”他說。
伯納德的眼睛睜大了一點。
維納爾重新坐下,拿起筆,在他們三人的履歷上籤了字。
“去人事科報到,”他說,頭也不抬,“就說我同意的。”
他簽完字,把履歷推回去。
三個人站在那裏,互相看了一眼。
那個科特走在最後,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維納爾沒有抬頭。
這是他跟他們仨的第一次接觸,可現在想起來,那伯納德的說辭,大概率是個激將法。
自己那會兒太年輕,被激了一激就忍不住讓這三人入職了。
之後他才慢慢知道這三個人的底細。
科特,那個年輕人,真的是從前線要塞出來的虎尉。
從士兵直接提乾,火速上來的。那種人,沒點東西,他是不信的。
而那個羅爾夫,那個渾身是肌肉的光頭,拿起斧頭就能沖。
聽說以前乾過的事情不太能擺上枱麵,但打起架來是真的不要命。
至於伯納德……嗯,是個人。
伯納德曾經在電視台犯過事。
倒賣軍火。
倒賣自家的軍火。
這種事放在卡莫納任何一個戰區,都是死罪中的死罪。
別的戰區追查倒賣軍火,是為了殺雞儆猴,警示它人。
但電視台不一樣,上頭追查這種事情,是為了分一杯羹。
你都倒賣了,反正那批軍火也追不回來了,那還說啥了,分我點好處得了。
雖然很夢幻,但這就是電視台的現狀。
伯納德開始跟著科特來到電視台那會兒,心驚膽戰的,生怕被上頭和熟人認出來。
結果發現根本無人在意。
甚至認識他的熟人早就被抓進去幾批了。
倒不是因為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而是因為乾那種勾當的時候,沒給上司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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