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戰帳篷裡的燈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亞瑟坐在摺疊桌前，麵前攤開著一張地圖。
地圖上的農場已經畫了個叉，標誌著農場已經在科倫的掌控之下。為此他們隻用了用一天的時間，和兩千餘條人命。
而如果不是前線要塞那群瘋子來插上一腳，他們甚至根本就隻需要損失幾百人。
但即便吃了一場敗仗，卻依舊值得。
而且如果按照結果來看，其實還是他們這邊勝利了。
因為他們已經成功的向卡莫納這片土地佔據了第一個地點。
而拿下了農場，就意味著他們現在有兩個選擇。
一是可以折返回去進攻靠在海邊的山穀，其次便是繼續向前挺進，進攻前線要塞。
在剛剛的戰前會議上，幾乎所有的科倫軍官們都贊成優先先攻擊前線要塞，再對山穀發動進攻。
所有人都贊同這個決定……
老亞瑟不禁開始思考，進攻前線要塞的決定，究竟是一個正確的決定，還是他們在那種暴怒的情緒影響下做出來的決定。
按照以往來說，他們商討進攻一事從來都是商量很久，因為永遠都有人意見不合。
但正是因為有意見不合的地方，他們纔有足夠的時間去商量利弊，纔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選擇優先進攻前線要塞，成了板上釘釘的事。
這種太過果斷的感覺讓他覺得很不好。
在戰前會議上，所有人都告訴他，直接去進攻前線要塞。
因為攻擊山穀，前線要塞肯定會來搗亂，而攻擊前線要塞，山穀不一定會插手。
可攻擊前線要塞山穀真的會袖手旁觀嗎？
而他們又真的能以拿下農場的速度去拿下前線要塞嗎？
老亞瑟的目光發亮，直勾勾的看著地圖上的前線要塞。
他不知道，但此刻前線要塞就在眼前，像一個脫了衣服的姑娘，隻等著他伸手。
“你說的，那就打吧……”
他將手按在地圖上，指尖沿著一條紅線慢慢移動。
那是明天的進攻路線。
讓士兵們睡一覺，把彈藥清點清楚，等到了天一亮，就動手。
老亞瑟一點點的思索著。
帳篷外有人在喊口令，腳步聲亂糟糟的，是巡邏的隊伍。
“統帥，”副官站在旁邊，手裏捧著資料夾，“後勤說炮彈明天早上就能到，但國內炮彈的庫存也已經不多了，而且由於缺少機密檔案中藏著的關鍵技術，沒有辦法持續生產。”
“夠了。”亞瑟沒抬頭，“要塞那點破牆，用不了多少。”
副官點點頭，正要說什麼，桌上的電話響了。
亞瑟接起來。
“亞瑟……”
那邊是個熟悉的聲音，但語氣不太對。
老亞瑟聽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
“……我不明白。”亞瑟冷冷的說，“我們是吃了點小虧，但農場已經拿下了，前線要塞就在眼前，現在停下來？”
副官在旁邊聽著，隻覺得這個電話無比漫長。
對方在那邊跟統帥說了很長的一段話。
副官看著統帥聽著，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從困惑到凝重，最後變成一種不理解的憤怒。
“報紙？”亞瑟皺著眉頭問道。
那邊又說了幾句，然後掛了。
亞瑟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才把它放回去。
他轉向副官，極力壓製著聲音的音量說道：“去買份報紙。今天的。”
副官愣了一下：“什麼報紙？”
“隨便。”亞瑟說，“科倫日報，或者別的什麼，都行。”
副官跑出去了。
亞瑟靠回椅背，眼睛望著帳篷頂。
他年輕的時候不看報紙，那時候在戰場上，報紙上的東西離他太遠。
後來升上來，偶爾會翻一翻，但也沒什麼興緻。
那上麵除了尋貓尋狗的啟示，就是些不痛不癢的會議新聞。
腳步聲回來得很快。
副官把一份報紙雙手遞過來，那份報紙皺巴巴的，很顯然是剛從哪個士兵手裏搶過來的。
亞瑟接過。
他低下頭，先看見的是照片。
半個版麵，黑白分明。
扭曲的肢體，蜷縮的身影，還有那些黑乎乎的東西。他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麼。
他沉默著看了很久，臉上的怒氣一點點的淡了下去，
然後他把報紙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按平。
“我想知道，”他抬起頭，聲音還是那樣平淡，“這是誰弄出來的。”
副官的額頭已經出汗了。
“應該是……前線要塞那邊的人拍的。”他說，“文字可能是報社那邊自己加的。”
副官頓了頓，又補充道：“將軍，這些照片根本不是真的。角度很奇怪，比起平民，這些照片更像是我們自己這邊已經陣亡的士兵……”
“我知道！可那群愚蠢的民眾們不知道！”
亞瑟幾乎是吼了出來，打斷他。
他可以忍受戰場上的潰敗，卻忍受不了這種因為什麼狗屁輿論的壓力，導致他錯失最佳進攻時機。
現在的前線要塞還沒來得及完全佈置防線，想必各種增援也還沒有到位，可再拖上一段時間，就沒那麼好拿下了。
可若是強行進攻再被對方做文章，恐怕他還沒拿下前線要塞，他這統帥就要被議會給撤了。
亞瑟平復了心情，手指在報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副官嚥了口唾沫：“那……進攻方案怎麼辦？”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
亞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進攻要塞的那條紅線還在。
“先把這檔子事解決了。”他說，“不然軍心不穩。”
“我馬上去召開記者會，”副官說，“向國內澄清……”
“晚了。”
亞瑟的聲音不高，卻讓副官一下子閉上了嘴。
“對方下手太快。”他說，“現在解釋，落在下乘。”
他站起身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麵夜色沉沉，士兵們嘰嘰喳喳的顯然已經開始討論此事。
這群士兵們有一半在後邊，沒有真正的跟前線要塞接觸到，對於這些亦真亦假的訊息，他們也難以分辨。
帳篷外越來越吵。
起初是幾個人嘀咕，後來變成三五成群的議論。
“報紙上都寫了，咱們有的人屠殺平民……”
“我家裏人看見咋辦？”
有人罵了一句，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亞瑟放下簾子。
副官把報紙往身後藏了藏。
“輿論這種東西，”亞瑟沒有回頭，“從來都是有正麵就有反麵。現在他們佔了上風，我們要做的，是找到另一麵。”
副官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點頭：“確實有，
我記得我看到有個小報社的記者發表過一個文章，
說是從歷史的角度說，農場本就是我們科倫的領土，進攻農場，收回失地是科倫軍的正義之舉。
但她隻是個小報社的記者，沒什麼名氣，我也隻是偶然間纔看見的……”副官像是隨口一提。
亞瑟卻猛地轉過身來。
“那記者叫什麼？”
副官撓撓頭，不確定的說道，
“克裡斯蒂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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