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很大。
漁夫把最後一網拖上船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漁網沉甸甸的,墜得他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他知道這一網全是好貨,個頂個的肥。
漁夫來勁了,正準備將這網魚拖到船上,卻聽見霧裏傳來一聲汽笛。
很悶,很遠,像是從海底深處冒上來的。
漁夫愣了一下,手上的繩子差點滑脫。
他在這片海上打了三十年的魚,聽慣了漁船的木槳聲、海鳥的叫聲,卻從來沒聽過這種聲音。
像一頭巨獸在霧裏喘氣。
他直起腰,眯著眼往霧裏看。
霧氣很濃,濃的把整個世界都糊住了。
一開始他什麼也沒看見,隻有灰白色的霧,一團一團的慢慢翻滾。
然後霧裏出現了影子。
先是黑漆漆的一團,很大,大得簡直不像話。
漁夫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的老花眼又犯了。
但那團黑影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像一頭從海底浮上來的怪物,一點一點撕開霧氣,露出真容。
鋼鐵。
全是鋼鐵。
沒有帆,沒有槳,隻有黑沉沉的鐵殼子,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山。
那東西的頂上冒黑煙,一團一團地往天上湧,把灰白的霧都染髒了。
漁夫看見那鐵殼子的側麵有幾個黑洞,圓的,大得幾乎能把他這條小船整個吞進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一艘,兩艘,三艘……
數不清。
密密麻麻的,從霧裏鑽出來,把整片海麵都佔滿了。
漁夫站在自己的小船上,在那些鋼鐵巨獸麵前自己小得像一片樹葉。
他的腿開始抖,抖得站不住,隻好蹲下去。
一艘最大的鐵殼子從他麵前駛過,離他不到二十丈,他看見那船頭上站著一個人。
是個軍官,穿著他沒見過的衣裳,筆挺的,帽簷上有什麼東西在霧裏閃了一下。
那人站在船頭最前麵,迎著海風。隔得太遠,漁夫看不清那人的眉眼,但他看得清那人的姿態。
背挺得很直。
下巴微微抬著。
那名軍官看到了他,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蟲子。
他想跑。
他想劃著他的小船拚命跑,跑回岸上,跑回家,把門關上,把窗戶關上,當做什麼都沒看見。
但他的手不聽使喚。
他就那麼蹲著,看著那些鐵殼子一艘一艘地從他麵前過去。
最大的那艘已經駛過去了,船尾的旗子在他頭頂飄過,旗子上的圖案他這次看清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
科倫。
那個越來越強大的國家。
那個他們卡莫納人提起時都要壓低聲音的名字。
他聽鎮上的人說過,科倫有鐵殼船,不用風也能跑,跑得比最快的帆船還快。
他聽過就算了,覺得那跟他一個打魚的老頭子有什麼關係。
現在那些鐵殼船就在他眼前。
他知道卡莫納已經不會太安寧,他想著也許就在明天或者後天,他就會讓自己的兒子去前線要塞去參軍,然後保衛卡莫納。
但現在,炮響了。
漁夫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聲音。
他活了大半輩子,聽過鞭炮響,聽過打雷響,從來沒聽過這個轟的一聲,像是天裂開了,震得他耳朵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
他扭頭往港口那邊看。
霧裏騰起一團火。
那火光的中心是卡莫納政府海軍的駐地。
他每天打魚回來,都能看見那幾艘大帆船停在那兒,桅杆比他們鎮上的鐘樓還高。
鎮上的人都說那是卡莫納最快最好的船,是他們的保護神。
但現在那些保護神在燒。
又一炮,又一炮。
一艘船的船身被撕開一個大口子,火從裏麵往外竄,卡莫納政府的海軍被迫往海裡跳,黑點一樣的小人,在水裏撲騰。
那些鐵殼船還在開炮,一下一下的,很穩,像是在打靶。
漁夫低頭看了一眼那滿滿一網的肥魚。
裏麵的魚還在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彎下腰,抓住那網繩,使勁往上拽。
他要把它拽上來,這是他今天的第一網魚。
又一炮。
很近。
水柱在他船邊炸開,衝起來有兩三丈高,把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
那水冰涼冰涼的,把他澆醒了。
漁夫鬆開繩子,跳起來,抓起槳,拚命往岸上劃。
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字,跑。
炮火在他身後炸開,水柱一根一根地往上沖。
他不知道那些炮彈是沖他來的。
他隻是一條小船,一個打魚的老頭子,在那些鐵殼船麵前小得像一隻蟲子。
但那個站在船頭的海軍軍官看見他了。
那科倫海軍軍官站在艦橋上,手扶著欄杆,看著那個小黑點在海麵上拚命地劃,一下一下地。
他嘴角扯動了那麼一點,笑了。
“把那艘船打了。”他說。
身邊的人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那條小船,已經劃出去很遠了。“大人,那隻是一條漁船……”
“打了。”科倫海軍軍官又說了一遍。
炮口轉過來。
漁夫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躲過第一炮的。
那炮彈落在他右邊,水柱天而起。
緊接著是第二炮,落在他左邊。
他的耳朵在流血。
他聽不見了,什麼也聽不見了,隻有嗡嗡嗡的聲音,像有一萬隻蚊子在腦子裏叫。
他隻能劃,拚命劃。
第三炮。
他沒躲過去。
那炮彈落在他的小船正中間。
沒有什麼巨響。
在他的世界裏,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隻有一片白,一片亮,然後他飛起來了。
他在空中翻了個身,看見他的小船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在海麵上飄著。
可這會兒這個老漁夫沒想著那些肥魚,因為他看著那些裝甲艦靠在了軍港的碼頭,無數的科倫軍蜂擁而至。
“卡莫納完了。”他心裏想著,閉上了眼睛。
科倫軍登陸艇靠岸的時候,碼頭上已經沒有什麼活物了。
有人從廢墟裡爬出來,是個女人,她滿頭是血,懷裏還抱著個孩子。
她張著嘴,不知道在喊什麼,但科倫軍的士兵們誰也沒想去聽。
一個科倫士兵看也不看,抬手就是一槍,那女人就不動了,孩子從她懷裏掉下來,滾了幾下,也不動了。
那名科倫海軍軍官漠然的看著手下士兵們的屠戮行徑,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一個科倫士兵從後麵跑上來,沖他敬了個禮,
“大人,統帥的電話。”
船頭上的軍官接過金色手機,看了一眼,直接合上了蓋板。
士兵瞠目結舌的看著這名海軍軍官的舉動,敢掛軍團統帥電話的,他似乎還是第一個。
可沒過了一會兒,另外一名士兵跑了過來向那海軍軍官報告,“大人,統帥通過軍用電台發來了報文。”
“說。”這名海軍軍官嘆了口氣,說道。
“統帥的意思是隻需要靠近軍港,無需進攻。”科倫士兵說道,“國內對入侵的意見還沒統一,現在大舉進攻不合適。”
海軍軍官沒回頭,還是看著岸上的火光,舔了舔嘴唇。
“所以我纔要把這些人全殺乾淨。”他說。
那名士兵愣了一下。
軍官轉過身來,火光映在他臉上,很溫和的笑了笑,像是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殺乾淨了,”他說,“就沒有人走漏訊息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