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場很黑,草很深,前線要塞的士兵的出現沒驚擾任何人。但頭頂上的無人機卻將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知道這群人是從前線要塞支援過來的那個紅帽子的友軍。
但所有人都不理解那些人為什麼會對已經到了幾乎麵前的同袍見死不救。
此刻的彈幕已經炸穿了。
滿屏的問號像雪崩一樣滾過去,密密麻麻。
用手機看直播的人隻能把彈幕遮蔽掉,不然整個螢幕都得被,‘為什麼不動?為什麼不救?他們在等什麼?’諸如此類的彈幕遮得嚴嚴實實。
然後一條彈幕飄了出來。
很普通,很小,一瞬間就被淹沒了。
但下一秒,它被人頂了起來。
再下一秒,更多人開始複製,這條彈幕的顏色越來越深,字號越來越大。最後,它被頂到了螢幕正中央,壓在所有彈幕的最上麵,像一把刀插在那裏。
“他不是不想救人,他是更想用這一千人,把對麵兩千人全部吃掉。”
彈幕突然停了。
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問號,沒有爭論,沒有任何聲音。
隻有那行字懸在那裏。
螢幕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重新看向畫麵裡山脊上那一動不動的一千人。那些沉默的背影,那個看不見臉的指揮者。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那不是見死不救。
那是在等。
等對麵徹底咬死那兩千人,等所有人都以為勝券在握,等那個最殘忍、最恰到好處的瞬間。
然後一刀封喉。
他要的不僅僅是救人。
他要的是……全殲!
彈幕重新爆發,但這次沒有一個問號。隻有滿屏的:
“……”
“這人瘋了”
“……”
“怎麼感覺頭皮麻麻的?”
“樓上不是頭皮發麻,就是要長腦子了,好事。”
風從廢墟間尖嘯著穿過,帶著血味打在阿賈克斯臉上。
他的腳突然開始抖了起來。
阿賈克斯低下頭,地上的塵土在隨著自己的腳麵一齊輕顫。
不是恐懼,而是遠處那上千名敵軍的腳步正在共振,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阿賈克斯抬起頭。
泛著金屬色的人潮正從焦土的另一頭漫過來,鋪天蓋地。
對方的步伐一樣不緊不慢的,帶著獵食者的從容。
獵物已經沒有退路。
阿賈克斯不知道對麵有多少人。
一千個?還是近兩千個?具體的數字在這種時候已經失去意義。
阿賈克斯沒有回頭,上千人追他一個,已經足夠尊重。
他的手摸向腰間。
在他被提拔上虎尉的第一天,這把手槍就被配發到了他的手中。
在戰場上,其他軍官們一般會用它來處決臨陣脫逃的同伴,亦或是自我了結。
這把陪伴了他許久的手槍,彈匣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他不用看也知道隻剩下了最後一顆子彈。
阿賈克斯低頭看了它一眼,想起了新兵營裡的那個教官。
他說永遠要給自己的槍裡留一顆子彈。
那時的阿賈克斯不能理解,為什麼永遠要留下一顆子彈給自己。
那天訓練完後,他恰好碰到了那個年紀比他大不了多少,卻已成為了他教官的漢子。
對方躺在草地上,嘴裏還嚼著根草根。
他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對方嚼著嚼著將口中的草一吐,然後跟他說道:“小子,記住了,真到了最後一刻,那顆子彈是留給你自己的,別讓敵人活捉你。”
這句話他永遠記得,但他從來沒認同過這句話。
他可能被俘,但他的最後一顆子彈永遠不會留給自己。
它永遠會留給敵人,一顆子彈殺不死一千個人,但可以殺死一個。
殺死那個沖在最前麵的,殺死那個以為自己穩操勝券的。
殺死一個,就是賺一個。
這筆賬,他從第一天進前線要塞就算得清清楚楚。
阿賈克斯抬起手臂,槍口指向那片湧來的黑色浪潮。
風撕扯著他的衣擺,但他的手臂依舊很穩。
穩得像他身後那片他已經守了幾百天的農場。
砰。
火光從他的手槍中冒出。
一名科倫士兵應聲倒地,這顆子彈完美命中了遠超手槍射程的一名敵人。
阿賈克斯將彈藥耗盡的手槍隨意扔在了腳邊,
然後抽出了那把養護如新的軍刀。
“我可是阿賈克斯啊。”他說道。
“我怎麼能被俘呢?死也是站著死的。”
此刻的阿賈克斯感覺自己什麼都聽不見了,手中緊緊握著刀擺好架勢,就像剛剛入伍的那一會兒。
他深吸一口氣,雙目瞪圓,怒目而視。
阿賈克斯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在敵人眼中很愚蠢。
螳臂擋車而已。
但他現在隻想握刀,然後殺敵。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身影正出現在外界上億萬塊螢幕上。
無人機在高空盤旋,將畫麵實時傳回每一個國家的新聞頻道、每一個社交平台的直播間、每一部攥在掌心裏的手機裡。
直播間的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後,像井噴一樣炸開。
無數的彈幕飄過,看著那個男人掏槍射擊,然後利刃出鞘。
“臥槽!”外界的人愣愣的看著這個扔掉手槍,抽出匕首的傢夥,隻能說出一句表達自己最意想不到的話。
“這傢夥是要幹什麼??”有人發問。
“幹什麼?這還用問嗎?這種情況下隻有自刎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可我怎麼感覺看起來不太像?”
“好像,是不太像……”
外界的人們愣愣的看著那個傢夥,然後睜大了眼睛。
“他不會是要……
一個人對沖兩千人??!”
“??!”
彈幕在瘋狂滾動,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個準備做出瘋狂舉動的男人。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對方的下一步舉動。
有人攥緊了手裏的遙控器,也有人捂住了嘴,他們不知不覺站了起來,看著這個無懼死亡的男人。
客廳裡、酒吧裡、地鐵車廂裡、辦公室裡無數雙眼睛盯著同一塊螢幕,盯著那個孤零零站在廢墟上的身影。
阿賈克斯抬起手,幻想自己手中拿著的不是軍刀而是長槍,而自己則是一個騎士,
衝鋒!
……
周凡平靜的盯著前方,一動不動。
他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呼吸聲,有人把保險撥開,又關上,撥開,又關上。
哢嗒、哢嗒,細微的聲響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頭兒。”一個聲音壓得極低。
周凡沒回頭。
那塊地的草早就燒了個乾淨,此刻煙塵翻滾,阿賈克斯的身影像是一葉孤舟,黑壓壓的敵人不要命一般的往他那塊湧。
身後的呼吸越來越重,有人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蹭來蹭去,指節泛白。
“頭兒。”又一聲,比剛才更急,帶著壓不住的顫。
周凡還是沒動。
他盯著阿賈克斯。
他看著他開完了最後一槍,然後他把手裏的槍扔了,右手伸向腰間抽出了軍刀。
明明是夜晚,那刀身窄窄的一線,抽出來時的刀光卻那麼耀眼。
阿賈克斯把刀橫在胸前,刀刃朝外,弓起背。
周凡眯起了眼睛,然後手指搭上了扳機。
身後突然靜了,一千號人一齊屏住呼吸。
阿賈克斯吼了一聲往前沖,軍刀掄起來,周凡的槍口也抬起來。
“乾她孃的。”周凡說。
隻是他那個“乾”字剛到舌尖,自己就已經衝出去了。
身後轟的一聲炸開,一千人同時躍出,腳步砸在地上,悶雷在農場上碾過去。
……
阿賈克斯盯上的是個科倫軍官,隔著那片被踏得稀爛的荒草,他甚至能看清對方臉上那道疤。
他沖得太快,二者離得太近,誰都沒工夫掏槍,這會兒誰掏槍誰死,槍口還沒抬起來,對方的刀就能捅進你嗓子眼兒。
就是拚刀,拚拳頭,拚誰他媽的勁更狠。
阿賈克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攥緊了手裏的軍刀,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是在打雷,也看得見周圍的景色在飛速掠過。
對麵那軍官也齜著牙,一臉要把他生吞了的猙獰,兩個人跟兩頭紅了眼的公牛似的,對撞過去。
十步,五步,
三步。
然後阿賈克斯愣住了。
那軍官臉上的猙獰像是一塊被開水澆了的冰,唰地一下就化開了,變成了一種毛骨悚然的驚懼。
然後那名刀疤臉軍官腳下一頓,身體以一個極不協調的姿勢扭過去,然後連滾帶爬地往回跑。
阿賈克斯腦子裏嗡的一下。
啥玩意兒?
緊接著,他就看見那些更多的沖在最前頭剛才還嗷嗷叫的敵人,臉上的表情就跟約好了似的,齊刷刷地褪盡了血色,變成了同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他們轉身就跑,像一群剛好撞見了老鷹的小雞仔一樣。
我操。
阿賈克斯心說,我的臉啥時候這麼嚇人了,看一眼就把人膽給嚇破了?
神差鬼使地,他回了下頭。
他就看見了那個印象中的黑髮男子。
老大好像也沒以前那麼年輕了。他愣愣的想著,呆在原地。
對方手裏拎著一把槍,但那玩意兒長比一般的槍要長太多。
阿賈克斯從沒見過那麼誇張的東西,粗大的槍身,黑洞洞的槍口,像一頭沉睡的怒獸。
但他聽過,這槍好像雷公小時候吵著要用。
男人把槍端起來,扣下扳機。
轟!
那不是槍響,是打雷。
平地起了一聲炸雷,震得阿賈克斯耳朵裡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然後他看見,幾十米開外,一個還在奔跑的敵人,整個上半身,就跟被一個看不見的巨拳砸中的西瓜一樣,瞬間就炸了。
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沒有慘叫,死得太快了,來不及叫。
男子麵無表情,又開了幾槍。每一聲都是打雷,每一聲都有一顆西瓜炸開。
然後,更讓阿賈克斯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男人打完了槍裡的子彈,他沒有換彈匣,沒有後退,他把那把巨大的槍往手裏一順,跟掄著一根棒球棍似的,整個人像一頭獵豹般沖了出去。他掄圓了胳膊,那把沉重的槍身,狠狠地抽在了一個敵人的身上。
那人跟一隻破布袋似的,飛了出去。
而在這個男人身後,大地開始顫抖。
不是錯覺,是真的在顫抖。阿賈克斯越過那個男人的肩膀,看見了這輩子最他媽壯觀的景象。
數不清的人。
不,那不是人,那是重灌戰士。他們穿著能把整個人包進去的暗青色護甲,狂奔而來。
他們像一群發瘋的犀牛,像一道鋼鐵的洪流,從那個黑髮男人身後傾瀉而出,帶著要把一切碾碎的氣勢。
阿賈克斯忽然想起小時候被一頭受驚的公牛撞過一次。那一下讓他躺了三天,疼得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牛。
可眼前這群玩意兒,是披著裝甲的牛。
被牛撞一下老疼了。
被穿著裝甲的牛撞一下,估計是能疼死的。
而這群牛的領頭……
“他媽的,他簡直是一輛大運。”阿賈克斯呢喃道。
一輛油門踩到底、剎車焊死、朝著敵陣正麵衝撞過去的人形大運。
阿賈克斯忽然明白那些敵人臉上為什麼是那種表情了。
要是剛剛敵人也是這種陣仗,他或許真的會考慮把那最後一顆子彈塞進自己的腦袋裏。
但這是友軍。
阿賈克斯認得自家老大,也認得那輛大運,萊昂沃倫。
他手裏的12K噴子每一次轟鳴,就有一個黑影倒飛出去。鮮血濺在他的裝甲上,他根本不管,隻是繼續往前沖,往前沖,衝過那些還在倒下的敵人,衝過那些四散而逃的身影,一直衝到那個紅色身影麵前。
阿賈克斯站在那裏,看著他。
萊昂沃倫站住了。
兩個人隔著三米對視。阿賈克斯的腿上還在流血,臉上全是煙塵和血跡,那雙眼睛卻還是從前那樣,死板得像塊鐵。
“你個狗日的真他媽的跑得慢。”萊昂沃倫說。
阿賈克斯咧開嘴,笑了一下。
然後他倒了下去。
萊昂一把接住他,沖身後吼道:“醫護兵!”
……
楊小帆盯著螢幕中終於衝出來的前線要塞援軍,手指懸在鍵盤上。
此刻的他手機螢幕上全是滿屏的“!!!”像瘋了一樣,彈幕厚得把畫麵都遮住了。
他想發點什麼,但想了想,又把手指收了回來。
又有什麼好發的呢。
外麵突然炸開一串響動,他偏頭看了一眼窗戶。
不是槍聲,而是煙花。
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亮了。今天不是過年,也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節日,就是突然有人在放煙花慶祝。
樓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小孩在尖叫,大人在喊,整個天花板都在震。
那些歡呼的聲音穿過樓板,悶悶地傳下來,像一群人在跳舞,在蹦,在發瘋。
楊小帆搖了搖頭,笑了一下。
“真行,”他輕聲說,“風頭都讓那傢夥出盡了。”
他轉回頭,準備關掉直播頁麵,手剛碰到那個叉叉,右下角彈出一個紅點。
有人給他發來了私信。
他點開。
是個陌生人,他很確信不認識對方。
內容隻有一行字:
“謝謝你的付出。”
後麵跟著一個微笑的表情。
楊小帆愣住了。
窗外的煙花還在炸,樓上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他坐在那裏,愣愣的看著那條訊息,然後他也跟著笑了一下,這次笑得不一樣。
他什麼都沒回,隻是把視窗關掉,站起來,走到窗邊。
又一朵煙花在頭頂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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