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渡
出發那天,天還冇亮,碼頭上就聚滿了人。
納萊王親自來送行。他站在棧橋上,拉著阿普的手,說了很久的話。無非是路上小心,照顧好她們,早去早回之類。阿普一一應著,心裡暖洋洋的。
乃信、乃功、乃財這些老兄弟都來了。乃功拍著阿普的肩膀,笑著說:“可彆在日本待太久,回來咱們還要喝酒。”
乃財在旁邊起鬨:“就是就是,你那酒量,還得練。”
阿普笑著應了。
乃嚴帶著兒子乃康也來了。乃康和乃丁抱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乃丁把自己那把日本刀拿出來顯擺,乃康眼睛都直了。
“等我回來,給你帶一把。”乃丁拍著胸脯保證。
琬帕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
林老爺走過來,拉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話:
“丫頭,照顧好他。”
琬帕點點頭。
“舅舅放心。”
船要開了。
阿普扶著琬帕上了船,又回頭把乃丁抱上去。三個人站在船舷邊,向岸上的人揮手。
岸上的人也在揮手。納萊王、乃信、乃功、乃財、乃嚴、林老爺,還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人,都在揮著手,喊著什麼。
船慢慢離開碼頭,越走越遠。
岸上的人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個小黑點。
乃丁趴在船舷上,拚命揮手,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
“姐姐,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琬帕摸摸他的頭。
“玩夠了就回來。”
乃丁點點頭,又趴在船舷上看海。
海上的日子,比想象中無聊。
頭兩天,乃丁還很興奮,到處跑,看水手乾活,問東問西。到了東渡
“害怕嗎?”
琬帕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一點。”
阿普笑了。
“我也是。”
船在博多港靠了岸。
碼頭上人來人往,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話。阿普牽著琬帕,琬帕牽著乃丁,三個人揹著包袱,踏上陌生的土地。
乃丁東張西望,什麼都新鮮。
“阿普哥哥,他們在說什麼?”
“日語。”
“你聽得懂嗎?”
“會一點。”
乃丁點點頭,又問:“那我們怎麼找那個村子?”
阿普拿出那張寫地址的紙,四處找人問。問了好幾個,終於有個老人看懂了,指著東邊的山說了一大串話。阿普隻聽懂了一半——大概意思是,翻過那座山,走兩天,就到了。
“走吧。”他說。
山路比想象中難走。
日本的山很陡,到處都是密密的樹林。乃丁走不動了,阿普就揹著他。走一段歇一段,天黑了就在路邊找地方過夜。
第二天傍晚,他們終於看見山坳裡有一個小村莊,十幾戶人家,炊煙裊裊。
阿普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帶著琬帕和乃丁走進村子,找到記憶中那間木屋。屋子還在,但門鎖著,院子裡長滿了荒草。
一個鄰居路過,看見他們,愣了一下,用日語問:“你們找誰?”
阿普用生澀的日語回答:“我是……田中的……親戚。從暹羅來。”
鄰居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睜大了眼睛。
“你是……甚兵衛的兒子?”
阿普點點頭。
鄰居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田中家的親戚來了!甚兵衛的兒子來了!”
不一會兒,村裡的人都圍過來了。
那天晚上,阿普他們住進了田中的老屋。
鄰居們幫忙收拾了屋子,送來了吃的用的。有個老太太拉著阿普的手,用生硬的泰語說——她年輕時跟阿普的姑姑學過——說起了姑姑的事。
“你姑姑是個好人。對我們都好。她天天盼著你爹來,盼了一輩子。”
阿普低下頭,說不出話。
老太太又看看琬帕,看看乃丁,笑了。
“這是你媳婦?這是你兒子?”
阿普點點頭,又搖搖頭。
“是媳婦。兒子……是收養的。”
老太太點點頭,摸摸乃丁的頭。
“好孩子。都來了就好。”
夜裡,阿普帶著琬帕和乃丁去了後山。
姑姑的墳在一個小山坡上,麵向南方,麵向海的方向。墳頭長滿了青草,旁邊有一棵櫻樹,葉子已經落了。
阿普跪下來,雙手合十。
“姑姑,我帶他們來看你了。”
琬帕也跪下來,雙手合十。乃丁學著他們的樣子,也跪下來。
風吹過來,帶著山野的氣息。
櫻花還冇有開。
但他們都來了。
那天晚上,他們住在姑姑的舊屋裡。
乃丁很快就睡著了,趴在鋪上,發出輕輕的鼾聲。
琬帕靠在阿普肩上,望著窗外的月亮。
“阿普。”
“嗯?”
“姑姑她……在這裡等了一輩子。”
阿普點點頭。
“是啊。”
琬帕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們真幸運。”
阿普轉頭看著她。
“我們等到了。”
琬帕靠在他肩上,輕輕笑了。
“嗯。等到了。”
月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遠處傳來山風的聲音,像在說著什麼。
他們在姑姑的故鄉,在父親長大的地方,在一起。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