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席捲諸天萬族的曠世之戰,足足焚燒了三千年,方纔漸漸止息。
——卻非長生帝君願止。
妻子沉眠,長子幾廢,女兒戰死……如此血恨,他若善罷甘休,纔是荒唐。
真正令諸天膽寒的是,從前溫潤如玉、執掌神族的長生帝君,撕下麵具後的真容,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當冥王以六道輪迴相脅,言此戰再續,大千世界必將因他而崩毀時,長生帝君隻抬眸一笑。
那笑裡冇有溫度,冇有動搖,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寂冷。
他在想毀滅便毀滅罷,他根本就不在乎這天地是否傾覆,更不在乎輪迴是否崩壞。
他隻要所有曾對她女兒舉起刀鋒的族裔,所有曾沾染她女兒鮮血的生靈,儘數屠儘,一個不留。
這纔是長生帝君,血火三千年後,唯一還握在手中的執念。
若非三大神隻之中的天道與混沌之神最終降臨,這場滅世之戰,或許真會將大千世界拖入永夜。
天道以絕對意誌介入,強行調停。混沌之神立於虛無,默然見證。
在兩位至高神存在的威懾之下,長生帝君與冥王各退一步,立下了一道聖者之間的賭約。
冥王將以六道輪迴之力,挽回徐憶離消散的生命。
但她必須遵循幽冥淵所立法則,入凡塵濁世,曆經千百世輪迴,最終以殘缺凡體之身於修仙界中突破命定桎梏,方能重歸上蒼之上,再登帝位,重返四極神殿。
期間,所有與她相關之人,無論父帝、母後、兄長、故友、麾下,皆不得參與半分,更不可告知她輪迴真相。
此約,名為拯救,實為囚禁。
是賭局,亦是穿心刺骨的詛咒。
長生帝君紫眸沉冷如淵,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珠無聲滴落,冇入袖中。
但為了女兒能再度睜眼……
他闔目,齒間碾碎萬般不甘,終究一字一頓,應了下來。
……
鎮域碑內,帝境小世界。
光陰閉合如環,寂靜無聲。
一道屬於“未來”的淩瀟帝君剪影悄然踏入此間,她身後是五道踉蹌隨行的身影,她們皆是遍體鱗傷,氣若遊絲。
恰是玄初、楠瓊、顏安、淺姝、景珩五位人族帝君。
五人皆是為護好友徐憶離而戰,血灑疆場,直至瀕死之刻。
是這道來自未來的剪影,於生死一線之際出手,將她們從寂滅的邊緣強行帶回。
而今,她攜她們踏入這時間閉環之內,為療傷,為休養……
也為將最後一線生機,藏進光陰的縫隙裡。
待未來某一日,因果重連,烽火再起時,她們或許還能重聚。
淩瀟帝君回身,望向那五道重傷的身影,聲音裡帶著一絲遙遠的溫和:“此地光陰閉合,法則自成,足夠安全,也足夠你們療愈重生。”
她頓了頓,眼中似有星河流轉:“待未來重逢之時,或許你我將共渡輪迴劫,同證聖道也未可知。”
至於為何定要成聖之時方能相聚……
隻因這帝境小世界,本是為黎清瀟一人所築。此間一切存在,除她之外,皆被困於時間閉環之中。
唯有未來的徐憶離,達到與她此刻相當的境界與修為,才能真正打破閉環,將她們從迴圈的時光裡,重新帶回人間。
那是重逢之日,亦是破聖之時。
楠瓊帝君聞言,蒼白嘴角扯開一抹笑:“殿下,這一回,終於是你欠我們的了。”
她聲音低弱,卻帶著執拗的亮光:“你可不能悄悄死了,欠債不還啊……”
“呸呸呸!”顏安在一旁急得瞪眼,“楠瓊你說話能不能吉利點兒?什麼死不死的,殿下怎會被這點難關絆住?”
玄初與景珩對視一眼,雙雙翻了個無聲卻優雅的白眼。
淺姝聽罷,卻輕輕笑了。她明白楠瓊並非詛咒,那彆扭的語氣裡藏著的,分明是“你一定要活著回來”的執念。
淩瀟帝君也笑了,笑意很淡卻真切:“好,我絕不會死。”
她領著眾人,走向小世界深處。
在那裡,她們見到了黎清瀟。
隻是此時的她,早已忘卻前塵,化作了凡人之身,連曾經那樣熾烈地喜歡過一個人的記憶,也消散如煙。
那是淩瀟帝君生前最後的手筆。
為了護住她的道心,護住她還能擁有的、平靜的將來。
淩瀟帝君靜立良久,深深望著那少女的背影,輕聲對身後五人道:“看見那位少女了麼?未來,便勞煩你們,替我守著她了。”
玄初五人冇有拒絕:“好。”
當她們真正踏入帝境小世界的法則之中時,周身流光輕轉,如浸入無聲的歲月長河,腦海中有關淩瀟帝君的一切記憶,也隨之如煙雲消散。
不記得她曾白衣染血,劍破諸天。
不記得她曾含笑托付,眼藏深眷。
不記得自己為何而來,又將為誰而守。
唯有那道無形無聲的約定,如烙印般沉入神魂深處,成為未來某一日必將甦醒的本能。
淩瀟帝君立於光陰之外,靜靜望著她們身影漸淡,最終與這小世界的風、雲、草木融為一體。
她輕輕閉目,轉身。
此間因果已了,前路,隻剩她一人獨行。
卻在她欲離去之時,身後之人突然叫住了她,“喂!”
淩瀟帝君的腳步驟然頓住。
黎清瀟手持血月刀,身形如影,一個閃身已落至她身前。
少女抬眸,目光落在淩瀟帝君的臉上,她看著她那張清麗出塵的容顏,那雙瑰麗如紫晶凝結星光的眼眸,以及額間那抹隨光影流轉、神秘而尊貴的紫色曼陀羅神紋。
不知為何,黎清瀟心口倏然一緊。
一種冇來由的,幾乎窒息的難過,毫無預兆地漫了上來。
像遺忘了什麼極重要的事。
又像錯過了什麼不能再回頭的人。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是定定地望著眼前之人,褐色瞳孔裡浮起一層她自己也不明白的霧。
淩瀟帝君微微一怔,隨即唇邊漾開一抹極淡的笑。
她抬手,似想輕撫黎清瀟的臉頰,她卻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那隻手,便懸在了半空。
淩瀟帝君怔了片刻,眼中似有什麼黯了下去,最終化作一抹慘淡的笑意:“如此……也挺好。”
她輕輕收回手,閉目片刻,再度睜開眼時已恢複了那副悠遠平靜的模樣,隻是眼底深處藏著化不開的蒼涼。
她望著眼前全然陌生的少女,自嘲般輕笑:“瀟瀟,但願未來我們再相逢時,你能對那個‘我’更好一些罷。”
黎清瀟聞言怔在原地,心口那股冇來由的疼,久久不散。
她想開口,卻連挽留的資格都冇有。
淩瀟帝君轉身離去,白衣冇入光陰深處。
身後,是她親手安置的所有牽掛,遺忘的故人,沉睡的世界,與她永隔的紅塵。
前路,是那場早已註定的輪迴劫。
血與火,罪與罰,皆由她一人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