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者之約既定,規則已成鐵律,長生帝君縱有通天之能,亦無法再改其形。他所能做的,唯有在規則夾縫之中,為阿離埋下更多可能。
徐憶離的歸處已被輪迴法則錨定,在人族疆域,三千大洲之天星洲,囚天星域,靈玄大陸,一片幾乎被時光與諸天遺忘的荒蕪之地。
長生帝君真身降臨靈玄大陸,於無儘荒蕪中尋到那座女兒曾與他說過的荒天廟。石廟斑駁,寂然立於殘垣之間,卻與他血脈深處那一縷微弱的因果隱隱相係。他欲在此廟中佈下諸天人族失落的傳承,為阿離鋪一條暗中的通天之徑。
訊息如風,拂過星域邊界。
人族封庭大帝踏虛而來,俯首執禮:“兩萬多千年前,吾曾將逆徒時年鎮於此荒天廟之下。若帝君允準,晚輩願以天星宮傳承填補此間因果,如此,廟中道統有源,不惹天道注目。”
長生帝君靜默良久,頷首應允。
隨手自袖中取出一枚溯光陰佩,推至封庭麵前:“此物可護你一次道劫。”
封庭大帝躬身接過,身影悄然而散。
荒天廟中重歸寂靜,長生帝君指尖撫過冰冷石壁,一縷紫意滲入地脈深處,與沉睡的封印悄然相接。
五千載歲月如沙流逝。
長生帝君凝出凡身,化名徐綮溟,借天劫餘燼為衣,隱入靈玄大陸凡塵。他以凡胎娶下甄湮離的輪迴之身,誕下一對雙生子,氣息尋常,因果平淡,未驚動天道巡視之眼。
待阿離魂魄歸於凡胎時,他早已為她悄然鋪好前路,讓她得以以最好、最強的神級功法、神級劍訣和神級身法來挑戰修仙道路上的時間桎梏。
長生帝君信她,信她縱使凡胎殘缺之身,亦能斬開一切桎梏。
冥王察覺異動,前來質問。
長生帝君隻淡淡道:“阿離的父親隻能是我,此身乃為劫灰所塑,無神力,無神識,更非本尊,不算違約。”
冥王聞言冷嗤,卻未糾纏,悄然退去。
卻不知長生帝君真正所謀。
他此來,實為承載女兒還魂之軀,以及她死前暗中分離出的那具替罪之身。
既然註定要以殘缺凡體破劫,不如主動割捨。徐憶離將體內那承載著最強時間法則神通的神獄之星與那始終未能覺醒的第九顆神獄之星,儘數渡入替罪之身。
如此,更方便她行事,而那具替罪之身,將代她承受所有命定的劫眼與詛咒。
這份“方便”,長生帝君自然要親手為她鋪成。
如此佈局,方能於死局中撕出一線天光。
……
長生殿內,萬古清寂。
帝君獨立於殿心,指尖從鎏金長案一端撫向另一端,案麵映出他寂寥的影。恍惚間,似觸到女兒幼時在此奔跑的溫度,聽到她清脆的笑語。
如今,隻剩塵埃與迴響。
他能做的,皆已做儘。
餘下的血途、雷劫、諸天殺機,以及那條從塵埃直通星穹的歸路都需她自己,一劍一劍,從這被遺棄的荒蕪之中殺出來。
冥王落子,從不猶豫。
他召來座下聖女,賜下神器幻滅琉璃盞,命其潛入靈玄大陸,助那心魔深種的蘇燼宸,布一場百年浮生夢。
盞傾夢落,覆蓋一界。
自此,靈玄大陸曆史被悄然抹去,眾生沉入死界幻夢。靈氣枯竭如毒蔓延,山河失色,道統斷絕,因果之鏈寸寸崩毀。此局之狠,在於斬斷的不隻是前路,更是真實,縱使徐憶離醒來,麵對的也是一個無史可依、無道可循的死界。
從此,一場橫跨諸天的無聲弈局,緩緩鋪開。
長生帝君執白,落子於荒廟傳承、凡身鋪路、替罪分身,皆為在絕壁上鑿一級級看不見的階梯。
冥王執黑,落子於幻滅盞、百年夢、死寂界,要將那階梯徹底碾碎,連立足之地皆化虛無。
棋枰之上,是靈玄大陸的存亡、眾生的癡夢、曆史的真偽。
棋枰之下,是一位帝君從塵埃之中重燃神火、殺回星穹的最後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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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之界,混沌之源。
徐憶離緩緩睜開眼醒來時,是在黎清瀟溫暖的懷抱中。
黑匣所載的一切記憶與真相,如潮水退去,隻餘一場漫長而清晰的夢,溫暖得令人心顫,也痛苦得如墜深淵。
原來她從來不是無根的孤魂,不是天煞的孤星。
她是四極神殿的天生神女,是曾震動諸天的淩瀟帝君。她有視她如命的父母,有為她傾儘一切的兄長,有血脈深處奔湧的神性與榮光。
那些被遺忘的歲月、被斬斷的因果、被血火淬鍊過的名,此刻儘數歸位。
“爹爹……孃親……兄長……”
她唇間溢位極輕的呼喚,眼中強忍的淚終於墜落,滾燙地冇入黎清瀟衣襟。
黎清瀟察覺懷中人的顫抖,連忙將她摟得更緊,掌心無措地一下一下撫過她的長髮,聲音放得又輕又軟:“阿離,彆哭……”
她不知她夢見了什麼,卻本能地敞開懷抱,想承接她所有的痛與淚。
在這混沌無邊的虛無裡,她的體溫與心跳,是徐憶離醒來時唯一觸手可及的人間。
萬載光陰如沙,無聲流散。
曾經那個被她從血火中撈起、護在身後的女孩,如今卻已能將她緊緊擁在懷中,以指尖的溫度拭去她夢中驚醒的淚。
甚至在她重回修仙界的數百年間,都是黎清瀟在保護她,縱容她,一步步走近她。
縱使萬年過去,黎清瀟已然忘卻有關她的一切,那份愛卻也從未褪色,她依然以道侶的身份,溫柔地接住了她破碎的靈魂。
徐憶離在黎清瀟的臂彎裡微微發顫。
那些洶湧歸來的記憶,父帝沉默的眸、母後沉睡前的笑、兄長染血的戰甲、自己劍下漫天的星骸與亡魂,以及黎清瀟那雙永遠望向她的、熾烈的血瞳,此刻皆化作滾燙的痛楚,碾過神魂。
黎清瀟冇有說話,隻是低下頭,將唇輕輕貼在她濕漉的眼睫上。
吻很輕,像初雪吻上將熄的餘燼。
而後是額頭,是臉頰,最後印在她微涼的唇間。
冇有索取,隻有給予,如同觸碰一件失而複得、卻仍脆弱的琉璃。
她抵著她的唇輕聲呢喃,氣息溫熱綿長:“阿離,彆哭了,好不好?”
她稍稍退開些許,望進徐憶離濕潤的紫瞳深處,那裡清晰映著自己的影。
“你哭得……我這裡很疼。”
她輕輕牽起徐憶離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之下,心跳平穩而灼熱,一下,又一下,如同無聲的誓言。
“我一直都在這裡,你彆怕。”
她拭去她頰邊殘淚,指尖溫柔得像拂過月光:“從前是,如今是,往後永遠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