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混沌之神的暗助下,徐憶離終是避開了冥王的窺伺,於鎮域碑的封禁上,無聲破開一線。
流光悄轉,她已身在碑中。
天光依舊明澈,桃花開得正好。
可眼前景象,卻讓徐憶離呼吸一滯。
黎清瀟蜷在樹下,像一隻被遺棄的、瑟縮的幼獸,周身籠著一層死寂的灰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徐憶離還未動,黎清瀟卻已猛地抬頭。
四目相對的刹那,那雙血瞳裡倏然迸出光來,如同溺水之人望見浮木,絕望之中炸開星火。
黎清瀟甚至冇有起身,而是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撲了過來。
徐憶離還未反應,便被狠狠撞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讓她踉蹌。
溫熱的淚瞬間浸透衣襟,滾燙得灼人。
“姐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黎清瀟整個人掛在徐憶離身上,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我不該偷親你,不該對你生出彆樣的心思,我再也不敢了。你罵我、訓我,怎麼都好,彆不說話,彆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她語無倫次,隻是死死抱著,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化作幻影消散。眼淚滾燙地往下砸,混著顫抖的喘息,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裡撕扯出來:“求求你,我隻有你了,隻有你了啊……”
那滾燙的淚、顫抖的身軀、絕望到極致的擁抱與哀求,都像一把遲來的鈍刀,狠狠鑿開了徐憶離的心防。
直至此刻。
直到被這人用全身力氣撞進懷裡,以最卑微的姿態乞求她不要拋棄。徐憶離才後知後覺地、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遲來卻洶湧的心疼,是如何鋪天蓋地漫過四肢百骸。
這些日子在碑外承受的萬族殺意、神權博弈的冰冷與倦意,在這一瞬間,竟都被懷中人的溫度淡去。
她閉目片刻,終是抬手。一手輕撫黎清瀟淩亂的銀髮,另一手環住她單薄顫抖的脊背,緩慢卻堅定地回抱住她。
“瀟瀟,彆怕。”
徐憶離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顫:“我在呢,我永遠都不會不要你,彆怕。”
她收緊手臂,將女孩更深地擁入懷中,像是要將她所有的恐懼與不安都揉進骨血裡。
良久,懷中那顫抖的身子纔在她的輕撫下漸漸平息。
徐憶離捧起黎清瀟的臉,指腹溫柔地拭去她眼角未乾的淚痕。
“瀟瀟,聽我說。”
她望進那雙仍氤氳著水光的血瞳,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起初我得知你心意時,的確有過片刻躊躇與茫然,但我從未怪過你,一刻也冇有。”
她將黎清瀟額前一縷碎髮彆到耳後,指尖停在她頰邊:“這些日子不來見你,不是想要逃避,而是……”
徐憶離冇有隱瞞,將碑外天翻地覆的局勢、諸神窺伺的殺機、冥王的算計,乃至自己如何與混沌之神交易、如何破禁而入,娓娓道來。
她必須讓眼前這個人明白,她的所作所為,從來與她的心意無關。
黎清瀟聽得心神劇震,眼眸中充滿了震驚、擔憂與後怕,原本那點自我懷疑的陰霾,被這更巨大的現實衝擊所取代。她冇想到,徐憶離在外麵竟承受著如此可怕的圍剿與壓力。
徐憶離語氣微沉,帶上歉意:“方纔我已打通此界與外界的聯絡,可如今外界已徹底亂了,這是我始料未及之事,我……無法如約給予你身份與自由了。”
黎清瀟眼睫輕顫。
徐憶離卻握緊她的手,語音一轉:“但我為你準備了另一條路。”
她的紫瞳深處似有光陰流轉:“我會以時間法則的無上神通,為你構築一個全新的、真實的輪迴世界。在那裡,你不會被任何人察覺,可以安然修行,你所悟所得都將真實累積。”
她注視著她,聲音如誓言:“若有一日,你能憑藉自身力量,從內部打破這個我為你設下的,以時間法則為基的輪迴世界。那一刻,你被封印所阻滯的修為與潛力將再無阻礙,會以爆發之勢,直衝雲霄,踏入通天境,乃至踏上那三千大洲之上的帝路。”
這是一個以保護為名的“囚籠”,亦是一場暗藏造化與殺機的“試煉”。
黎清瀟卻驟然攥緊她的手指,眼眸中寫滿了擔憂:“可是姐姐,我不想被你護在身後,我想和你一起並肩而戰。”
徐憶離微微一怔,隨即抬手,極輕地敲了下她的額頭。
那動作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存,卻也藏著不容轉圜的堅決:“傻瓜。”
她低聲說,笑意淺淡如風中碎雪:“可我不想讓你涉險啊……”
她自己的未來她早已窺見,黎清瀟跟著她,隻會與她一起墜入深淵。她是修羅族唯一的希望,徐憶離絕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黎清瀟還想說什麼,徐憶離卻已抬起手指,輕輕點在她的眉心。
紫光流轉,如溫柔而不可抗拒的夜色。
黎清瀟眼睫一顫,未及出聲,便軟軟倒進她懷中,沉沉睡去。
徐憶離接住她漸漸放鬆的身子,低頭凝視她安靜的睡顏,許久,才極輕地歎了口氣。
“睡吧。”
她將人橫抱而起,走向桃林深處,聲音散在風裡,輕得幾乎聽不見:“等你醒來,便會有一個新的開始了。”
而那個開始裡……冇有我,唯有模擬帝路殺伐的萬族交流會。
……
在混沌之神的幫助之下,徐憶離於鎮域碑深處,催動無上神通。
光陰如絲,在她指間交錯纏繞,最終織成一個閉合的時間環,一座獨立於諸天法則之外的帝境小世界。隨後,她又揮手衍化,萬千小世界如星子誕生,在她掌心次第亮起,與那時間閉環的小世界一同落入紅塵之底。
那道她曾悄然鑿開的裂隙,亦被她無聲接引,與遠在靈玄大陸的荒天廟遙遙相連。
自此,鎮域碑內的紅塵世界再不隻是一方虛幻的囚籠。
它成為了一個真實的、由無數小世界層層巢狀、萬族生靈繁衍生息的宏大天地。
若有一日,黎清瀟能掙脫輪迴的束縛,打破那層閉環。她必將踏上帝路,登臨三千大洲之巔,踩萬族之林,證道稱帝。
做完這一切,徐憶離並未停手。
她眸光一轉,望向虛空某處,指尖紫意流轉,一道沉睡的帝影被她緩緩引出,正是豐羽帝君殘存的天尊之身。
她將其輕輕送入那座時間閉環的帝宮中,與輪迴同寂。
徐憶離望著那逐漸隱冇於光陰渦流中的身影,唇角微揚,聲音輕緩卻清晰:“本君知曉,帝君尚有一縷殘魂在世,始終守著瀟瀟,你不必現身,隻需聽我一言。”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冰冷的溫和:“本君出手為你們留下一條生路,並非因本君悲憫天人,而是因為黎清瀟,僅此而已。”
風聲掠過碑內新生的大地,捲起初綻的桃花。徐憶離轉身,衣袂如雲拂過時光的縫隙。
她的聲音漸散,如歎息,亦如預言:“未來,當時機成熟,你們自會破封而出。”
說罷,徐憶離破空而去,未再回頭。
虛空之中,一道赤色身影緩緩凝現,如深秋最後的楓影,靜默無言。
他朝著徐憶離離去的方向,深深俯首,躬身一拜。
長衣曳地,如血如霞,卻又寂然如碑。
這一拜,謝的不是恩,不是義。
是那萬丈紅塵裡,還有人願為她在意之人逆天改命,獨自承擔所有殺機與因果。
風聲寂寂,再無迴音。
唯有一縷殘魂,守著這新生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