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瀟帝君之事,掀起的滔天波瀾,徹底震動了整個九天十地及萬族所有疆域。十大至尊禁地皆動,聲勢浩大,不知比數百年前的修羅族大戰動靜大了多少。平靜了無數紀元的諸天格局,因此事而驟然繃緊,暗流洶湧化為驚濤駭浪。
大戰一觸即發,萬族中有誓死守衛者,有冷眼旁觀者,更有果斷襲殺者,血火已零星燃起。
然風暴中心的徐憶離,卻得短暫平靜。四極神殿諸神君傾力而出,如重重堅盾,儘擋於神女身前,為她隔開喧囂殺伐,爭得時間與行動之機。
此刻,她已孤身再臨荒蕪星域,立於鎮域碑前。
星域死寂,遠方的戰火至此唯餘微茫。徐憶離未急於行動,僅靜立虛空,白衣沐於黯淡星光。
忽而,她唇角微彎,勾起一抹瞭然笑意,目光落向側旁一片空無深邃處,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既然來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話音落,那片虛空之中,一絲極淡、卻與周遭死寂星域格格不入的、帶著某種混沌初開般古老莽荒氣息的波動,微微一滯。
彷彿有人,於絕對的隱匿中,被她一語道破了行藏。
緊接著,一道略顯空靈、卻又帶著幾分天然疏離與審視意味的女聲,自那波動停滯處悠悠響起:“淩瀟神女果然如傳說中的那般,感知敏銳,實力又極強。”
徐憶離眉梢微挑,對於那話語中的些許刺意渾不在意。她目光依舊落在那片逐漸泛起混沌微光的虛空,語氣淡然,卻直接點破了來者身份:“輪迴仙宗的尊者、三大神隻之一的混沌之神大人親臨。”
她微微一頓,紫瞳中光芒流轉:“不知是有何事要勞您大駕,特意來尋我這麼一個正被‘天地共誅’的小小帝君?”
虛空中的混沌微光驟然一頓,似乎對徐憶離的坦誠感到些許意外。
隨即,那空靈疏離的女聲再次響起,語氣中多了一絲玩味:“淩瀟,你很聰明。又或者說,本尊的到來,是否早已在你的推演之中?”
徐憶離輕輕搖頭,神色坦然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尊者說笑了。晚輩不過大帝之境,如何能算到您的行蹤?我不過是推演自身命途,料定此番前來鎮域碑,必會有人出現。或許是劫,或許是緣,是晚輩於那看似無路的絕境中,所窺見的一線生機。隻是晚輩未曾想到,這‘生機’竟是您。”
混沌之神聞言,似是而非地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星域中迴盪,帶著古老神隻特有的悠遠與漠然。
“一線生機麼?倒也不算錯。本尊並非冥王那老賊,亦非那些固守陳規、畏懼變動的禁地聖者。諸天格局如何變動,與本尊並無根本衝突。本尊此次前來尋你,是為與你做個交易。”
徐憶離神色一凜,立刻拱手:“還請前輩明示。”
混沌之神的聲音變得清晰而直接,每一個字都彷彿蘊含著混沌初開般的重量:“本尊知曉你此行的目的。但淩瀟,你低估了冥王那老賊的手段。鎮域碑乃是他祭煉無數歲月的法寶之一,你想無聲無息破開其束縛,救出裡麵那個小修羅,不可能。”
徐憶離心下一沉,但她麵上不顯,隻是靜靜聆聽。
混沌之神話鋒再轉,“不過本尊可以幫你。本尊可助你遮掩天機,擾亂輪迴感知,在你動手時,暫時隔斷鎮界碑與冥王的深層聯絡,為你爭取到足夠的時間與空隙,完成你想做的一切。”
徐憶離眼中光芒微閃,卻冇有立刻表現出欣喜,而是冷靜地問:“前輩需要晚輩做什麼?”
混沌之神似乎對她的冷靜頗為滿意,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罕見的鄭重:“與之對應的,未來,你需要用你的能力,助本尊斬碎吾之陰暗一麵。”
徐憶離聞言,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斬碎……混沌之神的陰暗麵?
混沌之神察覺到她的震驚,那空靈的聲音裡透出幾分理解,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不必驚訝,淩瀟。若未來你真能如預言所說,擁有滅殺聖者之力,那麼這浩瀚諸天,你將是唯一一個,有能力、也有資格助本尊徹底擺脫陰暗麵糾纏之人。”
她緩緩解釋,聲音彷彿穿透了時光長河:“凡登臨聖者之境的大能,神魂與道則臻至圓滿,亦難免滋生光明與陰暗兩麵,此乃大道平衡,生靈本性。而本尊執掌輪迴仙宗,通曉過去、現在、未來三個時代的無窮因果與宿業,所沾染的業力、所窺見的隱秘、所承載的歲月之重,遠非尋常聖者可比。故而,吾之陰暗麵亦更加根深蒂固,難以磨滅,甚至已隱隱有脫離掌控、反噬己身之兆。”
她停頓片刻,讓徐憶離消化這驚世駭俗的資訊,才繼續道:“尋常手段,無法斬滅這等與吾同源而生的至暗。唯有如你這般,身負逆天血脈、未來可能執掌‘屠聖’權柄的絕對異數,以超脫現有法則的力與道,方有一線可能,為吾斬斷這無儘歲月的枷鎖。”
“此交易,於你,是絕境中的援手與破局之機;於吾,是提前投資一個未來可能解決心腹大患的唯一希望。”
“淩瀟,你可願接下這份交易?”
徐憶離僅僅思索片刻,便鄭重答道:“願。”
……
鎮域碑內,紅塵一隅。
自徐憶離離去,歲月於此間悄轉,已不知幾度桃開桃謝。光陰在此雖有刻度,但於黎清瀟而言,卻漫長得隻剩心慌。
石凳積了薄塵,新釀無人啟封,連風穿過桃枝的聲響都顯得空曠寂寥。起初她尚可勸慰自己,姐姐事務纏身,帝君之責重於山海。可日子一日疊著一日,那份不安便如暗處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上心頭。
尤其當她反覆想起徐憶離最後一次到來時的走神,那似有若無的疏離,以及……自己趁醉偷吻的那一刹荒唐。
恐慌便在某個瞬間,驟然決堤。
“她是不是被我嚇著了?”
桃樹下,黎清瀟抱著膝蜷坐下來,眸中僅餘一片空茫的無助。
“所以她生氣了,覺得我噁心,再也不想要我了?”
此念一起,便如毒齧心,寒意頃刻浸透四肢百骸。失去徐憶離的恐懼,竟比當年被永鎮於此更令她窒息。這方世界若冇了賦予它溫度與意義的那個人,便隻是一座精美些的囚籠罷了。
她漸漸沉默下去。
不再侍弄那些曾精心栽培的靈草,不再嘗試新的釀酒方子,常常一整日枯坐於溪畔或樹下,望著空蕩蕩的桃枝發怔。那雙總是映著光的血瞳,如今蒙了塵,黯淡如將熄的燼。
黎清瀟甚至不敢再透過那縷微弱的契約去呼喚,怕冇有迴音,更怕等來的是冰冷漠然的拒絕。
等待成了最無聲的酷刑。那個曾被徐憶離一點一點從殼裡帶出來的,會笑會鬨的小帝女又慢慢地縮了回去。殼裡盛滿的是自我厭棄,是懼怕失去,是望不到頭的孤寂。
她不知碑外的天地,正因為徐憶離而天翻地覆。
更不知那人正在生死危機下,為她與命運對弈,與聖者周旋。
她隻知道,她的世界因那人的缺席,正一寸一寸地重歸於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