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唯有讀書高
剛出家門沒多遠,沈辭聽見一陣鑼鼓聲。
沈林氏知道這是族長又有事情要說了,也不去田裡了,牽著沈辭尋著聲音過去,村口大槐樹下圍了一堆人。
沈家莊都是姓沈的,前段時間老天爺下雨了,大家都得忙著田裡的事情,都好久沒有看見這麼多人聚在一起。
沈辭眼睛尖,一下子就瞧見了人群中的沈大根,仔細一瞧沈大丫,沈二丫竟然也過來了。
“祖母,祖母,在那邊,在那邊。”
一邊說著一邊拉著沈林氏湊過去。
沈林氏帶著沈辭走到沈大丫旁邊。他才三歲,站在女孩堆裡也不突兀。
沈辭看著手上的蜜餞,挑了兩個大的,分別塞給沈大丫,沈二丫。
“大姐,二姐。”
“好吃的。”
給完,沈辭也不管大姐和二姐說啥,牽著沈林氏就往人群中看去。
人太多了,好像沈家莊所有人都過來了。兩個穿皂衣的官差敲著鑼,和村裡唯一有功名的沈童生一起被圍在中間。
敲了好長一段時間,沈辭才聽到沈童生扯著嗓子喊:“縣令大人有令!”
“凡年十六以上、六十以下男丁,每戶出一人,自帶口糧,秋收後集合!。”
“修渠!”
人群嘩然。
“這回徭役那得去多久啊,老三,你不是去修過河堤嗎,說說?”
“前段時間剛下雨,這次修河堤估計得到冬天才能回來了。”
“上次修城牆,隔壁周家莊的二林子都沒能回來。”
“嘿,你還不知道吧,二林子他爹知道二林子沒了,直接把二林子的婆娘給收了,聽說現在都懷了。”
“真假的,這老林子,扒灰老頭啊,細說。”
......
沈辭不想聽這扒灰公公的事,下午村裡最少會有五個關於這二林子的故事,誰也不知道真假。
他隻關注到了:徭役。
這個詞他這三年沒少聽。村裡誰誰誰被征去修城牆了,誰誰誰去開河了。
沈辭急的讓沈林氏抱起來,坐在沈林氏的脖頸上往人群中瞅去。
人群中。
沈童生拿著張紙又大聲唸了一遍告示,才退到一邊。
站在旁邊的族長這才朝官差行了行禮,拿了本小本子站到人群中央開始點名。頭一個就是他爹的名字。
“沈大根!”
“沈大根——在不在?”
“在在在。”他爹從人群裡擠出來,“族長,我在這兒呢。”
族長手裡拿筆在本子上勾了一下,對著他爹說著什麼。
沈大根點了點頭。
距離有些遠,沈辭聽不清說的啥。
沈辭想跳下來過去,把蜜餞給他爹,結果祖母抓著兩條腿,輕輕拍打了一下。
“等會再過去。”
等人群散去,沈林氏看沈大根已經和族長說完話了才讓沈辭下來。
“爹,吃蜜餞。”沈辭跑過去,看著蹲在地上的沈大根。
沈大根擡頭,看見是他,勉強擠出個笑:“辭哥兒啊,咋跑這兒來了?”
沈辭把蜜餞塞到他爹手上。
“祖母剛給了我幾個蜜餞我想給爹吃,爹,族長剛才和你說啥啊?”
沈萬根拿著蜜餞,沉默了一會兒:“族長說咱家這次'以銀代役'是10兩。”
“什麼是“以銀代役”啊,怎麼還要10兩銀子。”
“以銀代役就是,交錢,不用去服徭役。”沈大根站起來摸了摸沈辭的腦袋,“去年還是6兩銀子,結果這次就是10兩銀子了,但是不能不給啊,你祖父就是去修河堤沒的,人都沒回的來啊。”
沈大根的聲音有些落寞。
沈辭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他知道徭役,但是卻是第一次聽說可以交錢,也沒聽村裡人提過。
祖母和他說過徭役有多苦——服徭役吃不飽穿不暖,病了沒人管,死了沒人問。
官差心情好讓把屍體帶回來,心情不好直接丟亂葬崗。
“爹,要是不給錢,就一定要去嗎?”
沈大根苦笑了一下:“現在朝廷沒錢,想出了這“以銀代役”的法子。咱家沒功名,不交錢就得去啊。”
功名。
這兩個字在沈辭腦子裡轉了一圈,忽然像一道閃電劈下來。
過年祭祖的時候沈童生就說了,有功名就可以不去徭役了,讓大家都把孩子送他那裡去,哪怕考功名認個字也是好的。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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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擡起頭:“爹,我想考功名。”
沈大根愣住了。
“啥?”
“我想考功名,考上了就不用服徭役了,10兩銀子呢,一年兩次徭役就是20兩呢。”沈辭掰著手指數了一遍,沒夠,把腳指頭也用上了。
沈大根看著自己三歲半的兒子,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心想:要不回家打一頓吧,孩子不能太慣著。這考功名的銀子能給你買多少田。舒舒服服的在這當地主不好嘛,非要去受著讀書的苦。
旁邊還沒走遠的幾個叔伯聽見這話,都笑了:“喲,辭哥兒有誌氣啊!三歲就想考功名了?”
“沈老爺,你家要出狀元郎了!”
沈大根撇了一眼這幾人,沒理會那些打趣的話,隻是盯著沈辭看了好一會兒。
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蜜餞塞到嘴裡,拍拍沈辭的腦袋:“走,爹先送你回家。”
沈大根終究沒把兒子的話當回事,把沈辭送回家就又去田裡盯著佃戶幹活去了。
三歲娃娃懂個啥?等稍微大了點送去沈修明那裡學兩年,認識個字就夠了。這讀書啊,不是那麼容易讀的啊。
沈辭看著他爹一點反應不給,心裡有些著急。
一年兩次徭役折算成銀子就是20兩——像沈童生一樣考功名,就能免了徭役。
於是接下來這幾天,沈辭跟個小尾巴似的,他爹隻要回家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跟到哪兒唸叨到哪兒。
“爹,我想考功名。”
“爹,能免徭役,不用給錢了。”
“爹,沈童生不就可以教考功名嘛?”
沈大根被他念得腦仁疼。
這天晚上和老劉頭兩個人剛回來就聽到沈辭還在唸叨,把鋤頭往牆根一靠,終於開口了:“行了行了,別唸了。你想考功名,你知道考功名要多少錢嗎?”
沈辭撓撓頭:“考功名要錢?”
老劉聽了這話,撲哧一聲笑了:“少東家,不要錢,人家先生喝西北風去?”
沈大根坐到凳子上,掰著指頭給他算:“束脩,沈童生那裡一年二兩銀子,縣裡是5兩銀子。筆墨紙硯,一年少說也要二兩銀子,更加別提書了,哪樣不得花錢?”
沈辭沉默了。
“再說了,”沈大根繼續說,“沈修明考上了童生,然後考了10多年,也沒有考上秀才,要不是教書賺點銀子,不還是要去修河堤嘛。”
“想考功名就要去縣裡的私塾,租一年房子就是10兩銀子,你算算那個比較合適。”
沈辭算不過來,自己老爹沒教過這麼複雜的數。
自己躲到一邊掰著手指開始算。
算來算去就感覺自己爹是在哄自己玩。
第二天中午吃完飯,他趁他娘不注意,溜出了門,直奔村東頭的沈童生的私塾,之前和鄰居狗兒哥出來玩的時候來這邊看過,但這還是第一次進來。
沈童生按照輩分來說是和他爹一輩的,考了半輩子沒考上秀才,但卻是這附近七八個村子裡唯一有功名的。祖母說不要叫阿叔,要叫沈童生才顯得尊敬。
進去是3間瓦房,沈辭趴在窗戶根底下,踮著腳尖往裡瞅。
裡頭坐著四五個娃娃。沈童生坐在前頭搖頭晃腦地念一句,底下的娃娃手裡拿著書跟著念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相遠…性相近,習相遠。”
沈辭聽了一會兒,發現這玩意兒他好像有些印象,但印象不深。
正聽得入神,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沈辭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蓄著胡,穿著件灰色長衫,正是沈童生。
“哪家的娃娃?”沈童生彎下腰,打量著他,“怎麼在外頭趴著?”
沈辭往後退了一步,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這禮儀祖母和爹教過好幾次。
“沈童生好,我爹是沈大根,我是他兒子沈辭。”
沈童生挑了挑眉:“哦,大根家的?”沈大根辦滿月酒的時候自己去過,這孩子當著所有人的麵尿了沈大根一身。
“來是有什麼事情?”
沈辭張嘴直接問:“我想問問考功名要花多少銀子?。”
沈童生看著眼前這小娃娃,沒回答,反問道:“多大了?”
沈辭老老實實的回答:“三歲半。”
沈童生笑了:“三歲半歲就想考功名啊,你爹教認字了嗎?”
沈辭搖搖頭:“不認得。”
“你爹當年和我算是同窗,怎麼沒教你認字,不認字怎麼考功名?”
沈辭擡起頭,認真地看著他:“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所以我想考功名。”
沈童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屋裡那幾個學生聽見笑聲,都扒著窗戶往外看,跟著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沈辭被笑得臉上發燒,但他沒跑,就那麼站著,等沈童生笑完。
沈童生笑夠了,見他這副模樣,倒是收了笑,多看了他兩眼。
“倒是有幾分倔勁兒。行,你回去跟你爹說,想考功名就來。”
沈辭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沈童生擺擺手,“去吧,我這邊上午放學了,你想念書,回家讓你爹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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