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孫寶柱醒來時天還沒亮透。窗外鳥雀嘰嘰喳喳地叫，院子裡有人在走動，是孫長順起來餵驢了。他翻了個身，想再睡一會兒，可腦子裡亂糟糟的，怎麼也睡不著。後天就要和王誌遠一起啟程去省城了。
他索性爬起來，穿上衣裳，走到院子裡。孫長順正在驢棚裡添草料，看見他出來，愣了一下：“咋起這麼早？”孫寶柱說：“睡不著。”孫長順沒再問，低頭繼續餵驢。孫寶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父親話少，他也話少。
驢吃完了草料，打了個響鼻。孫長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了孫寶柱一眼，說：“後天我跟你二舅送你們去省城。路上有個照應。”孫寶柱應了一聲。孫長順又說：“你娘想給你烙餅，明天再烙，怕放久了不好吃。”說完轉身走了。
孫寶柱站在院子裡，看著父親走遠的背影。孫長順的背有些駝了，走路也不像從前那樣快。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去鎮上扛貨，扛到吐血絲，回來還要硬撐著說不累。如今日子好過了，父親不用再去扛貨了，可人還是閑不住，每天早起餵驢、劈柴、掃院子，從不說累。
天邊亮了起來，晨光灑在院子裡，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孫寶柱想起昨夜的夢，模模糊糊的，記不太清，可方先生的臉清清楚楚。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崇文館。學堂還是那個學堂，青磚灰瓦，院子裡兩棵槐樹，枝葉遮了半邊天。方先生坐在前麵的書桌前，麵前攤著一篇文章，手裡握著那支禿了頭的筆，正在批改。孫寶柱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怕打擾先生。方先生抬起頭，看見了他，笑了笑，說：“寶柱來了？進來坐。”孫寶柱走進去，在方先生對麵坐下。方先生放下筆，看著他，目光還是從前那樣，溫和的，帶著笑意。他說：“寶柱，你好好考，我等你的喜報。”
孫寶柱想說話，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方先生又低下頭去批改文章，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孫寶柱想伸手去拉先生，可手伸出去，什麼也沒碰到。他想叫“先生”，可叫不出聲。他想再看清方先生的臉，可眼前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然後就醒了。
他躺在黑暗中，枕巾濕了一片。窗外月亮還掛在天上，又圓又亮。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臉。方先生走了快兩年了，可他還時常夢見先生。夢裡的先生還是從前的樣子，穿著那件灰布長衫，坐在書桌前批改文章。醒來的時候，枕巾總是濕的。
吃過早飯，孫寶柱跟張桂香說：“娘，我去看看師母。後天就要走了，去跟她辭個行。”張桂香點點頭：“去吧，早點回來。”孫寶柱應了，從灶房裡拿了兩包點心和一包茶葉，用布包好，出了門。
從孫家村到方先生家，走小路不到半個時辰。孫寶柱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看路兩旁的莊稼。稻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沙沙響。遠處的田埂上有人在放牛，吆喝聲隱隱約約地傳來。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小時候去學堂，每天都要走。那時候方先生還在，師母還在灶房裡熬藥，滿院子都是藥味。如今方先生不在了，師母一個人住在老屋裡，院子裡的藥味沒了，可冷冷清清的。
到了方先生家門口，院門虛掩著。孫寶柱推門進去，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牆角那幾叢菊花還沒開，綠油油的葉子長得很旺。方先生生前最愛這幾叢菊花，秋天開了，黃的白的，他總要搬把椅子坐在旁邊看半天。師母說過，你先生這輩子沒什麼愛好，就愛看書，愛養花。
師母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人比春天時又瘦了些，可精神還好。看見孫寶柱，她笑了，說：“寶柱來了？快進屋坐。”
孫寶柱叫了聲“師母”，跟著進了堂屋。堂屋還是老樣子，方先生的牌位供在正中，前麵擺著香爐和果品。香爐裡的香剛燒完，還冒著最後一縷青煙。師母說：“我每天早上起來都要給你先生上香，跟他說說話。他一個人在那兒，怪冷清的。”孫寶柱聽了，鼻子一酸。
師母給他倒了碗水，又端了一盤花生出來，說：“沒啥好吃的，你湊合著吃點。”孫寶柱把帶來的點心和茶葉放在桌上，說：“師母，這是學生給您帶的。學生後天就要去省城考鄉試了，今天來跟您辭行。”
師母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東西，看著他，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方先生牌位前，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裡。她站在牌位前，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像是在跟方先生說什麼。孫寶柱也站起來，走到牌位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師母轉過身，拉他起來，說：“寶柱，你先生等著你的喜報呢。你好好考，別辜負他。”孫寶柱點點頭。
師母又說：“你先生走的那天，拉著我的手說，寶柱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讓我替他看著你。如今你要考鄉試了，你先生要是活著，一定高興得睡不著覺。”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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