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二月初八，孫寶柱十五歲了。
這天一早，張桂香就起來煮了長壽麵，臥了兩個荷包蛋。孫寶柱坐在灶房的小桌前，吃得很慢，把湯都喝乾凈了。他放下碗，看著碗底的花紋，忽然說：“娘，今年我要考鄉試了。”張桂香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紅，嘴上卻說：“考就考，你怕什麼？你從小到大，哪場考試怕過？”孫寶柱笑了笑，沒說話。他不是怕，他是覺得，方先生走了快兩年了，他該給先生一個交代了。
孫福貴從堂屋出來，手裡拿著煙袋，看著孫寶柱，說：“寶柱，你出生那天，天上有紫光落下來。我親眼看見的。你方先生給你取名寶柱，說你是珍貴之棟樑。如今你要考鄉試了，爺爺等著你的喜報。”孫寶柱點點頭：“爺爺，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季先生比他還上心。開學第一天，季先生就把孫寶柱叫到跟前，說：“寶柱，今年八月鄉試，隻剩下半年了。從今天起，我不講新課了，專門給你做模擬。每個月考一次，一次考三天，完全按鄉試的規矩來。你準備好了嗎？”孫寶柱說：“學生準備好了。”
季先生從書架上抽出一遝紙，是手抄的往年鄉試題目。他說：“這是我從各處收集來的，你拿回去看看。不要求你做，先看，看出題的路數，心裡有個底。”孫寶柱接過來，翻開一看，題目五花八門，有考經義的，有考策論的，有考詩的。他把這些題目反覆看了好幾遍，發現不管題目怎麼變，核心就那幾個——農桑、教化、邊防、治水、吏治。他把這些類別記在本子上，每一個類別下麵列出可能的角度，又去查相關的典籍和時政，準備了厚厚一本材料。
二月初十，季先生給孫寶柱做了第一次模擬鄉試。
天沒亮，孫寶柱就到了學堂。季先生已經在裡麵等著了，桌上擺著三張卷子，用鎮紙壓著。季先生說：“第一場考四書題和經義題，限時一天。你就在這兒寫，不許出去，不許跟人說話。中午我給你送飯。”孫寶柱點點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鋪開紙，磨好墨，看題目。
四書題是“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這道題他練過很多遍，可真正坐在考場裡，心情還是不一樣。他想起方先生講這一章時的樣子，方先生說：“本是孝悌，是仁心，是一顆誠實的、不欺人不欺己的心。”孫寶柱把方先生的話寫進去，又加了自己在省城書院聽來的見解，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
經義題考的是《春秋》裡的“鄭伯克段於鄢”。這道題他更熟，季先生講過好幾遍，他自己也讀過無數遍。他沒有急著下筆，先把題目看了三遍，在心裡把思路理清楚，然後才動筆。他寫鄭莊公的隱忍，寫共叔段的驕橫，寫潁考叔的孝心，寫《春秋》筆法的微言大義。寫完了，自己唸了一遍，覺得還算順暢。
中午，季先生端了一碗麪進來，放在桌上，說：“吃吧，吃完接著寫。”孫寶柱吃了麵，歇了一刻鐘，又開始檢查前麵的文章。他改了四五處，又把經義題重新潤色了一遍。天黑之前，他把卷子交了上去。
季先生接過卷子，沒看，放在桌上，說：“回去歇著，明天還有第二場。”
孫寶柱回到家，張桂香問他考得怎麼樣，他說還行。張桂香沒再問，去灶房給他端了一碗雞湯。孫寶柱喝了湯，早早躺下了。
第二天，第二場考策論。三道策問題，題目是“論農桑為本”“論教化之要”“論邊防之策”。孫寶柱拿到卷子，心裡穩了一些，這些題目他都準備過。他從早上寫到傍晚，每道題都寫了將近兩千字。寫完了，又檢查了一遍，把不通順的地方改了改，才交卷。
第三天，第三場考詩和經史時務。詩題是“賦得春雨”，限“農”字韻。孫寶柱想起小時候在家鄉看到的春雨，細濛濛的，灑在麥田上，灑在院子裡。他寫道：“細雨濕柴門，春深綠漸勻。一犁耕破曉，十裡潤如茵。柳暗鶯藏舌，花明蝶趁身。老農扶杖笑，指點麥苗新。”寫完了，自己唸了一遍，覺得還算工整。
經史時務考的是本朝的一項新政，問利弊如何。這道題孫寶柱準備過，他把新政的好處和弊端一條一條列出來，又提出了自己的改進建議。寫完了，他自己都覺得這篇寫得最好。
三場考完，孫寶柱像脫了一層皮。季先生把他的卷子拿回去批改，第二天才把結果告訴他。季先生坐在椅子上，麵前攤著孫寶柱的卷子，說：“文章做得不錯。三道策問，條理清楚，論據紮實。詩也做得工整。可有一處毛病——你的文章還是太規矩了。規矩不是壞事，可太規矩就顯得平庸。你要學會在規矩之內求變化，讓考官眼前一亮。”
孫寶柱點點頭，把季先生的話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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