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府試最後一場。孫寶柱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孫長順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朝外麵看著什麼。聽見動靜,他轉過身來:“醒了?今天多睡了一會兒。”
孫寶柱坐起來,覺得精神比前兩天好。昨天考完回來,他早早睡了,一夜沒醒。孫長順把洗臉水端過來,又把早飯擺好。今天多了一個饅頭,是孫長順早上出去買的。
“吃吧,吃飽了纔有力氣考。”
孫寶柱吃了兩個饅頭、一個雞蛋,喝了一碗粥。孫長順把剩下的饅頭包好,塞進他包袱裡。
出了客棧,考場門口已經排了隊。今天的隊伍比前兩天更短些,考到現在,能留下來的已經不多了。孫寶柱排在隊伍裡,回頭看了一眼,孫長順還是站在那個位置。
進了考場,坐到那個小格子裡,孫寶柱把筆墨擺好。桌板上放著今天的試卷,一張紙,上麵隻有一道策問題。
他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題目問的是治水。本府境內有一條大河,每逢汛期便泛濫成災,淹沒兩岸農田,百姓苦不堪言。歷任知府都想治水,可花了不少銀子,修了不少堤壩,水患依舊。問考生,治水之策當如何?
孫寶柱把題目放下,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方先生講過,策問不光要講道理,還要有辦法。道理誰都會講,辦法不是誰都想得出來。
他想起方先生講過的那些治水案例。有的人修堤,有的人疏浚,有的人在上遊植樹,有的人在下遊分洪。光修堤不行,水堵住了,越漲越高,早晚要決口。光疏浚也不行,河道越挖越深,兩邊的地就越低,水一來照樣淹。得把幾個辦法合在一起用。
他提起筆,蘸了墨,在草稿紙上列了個提綱。先講水患的根源。不是天災,是人禍。上遊砍樹開荒,水土流失,泥沙淤積;下遊圍湖造田,泄洪不暢。然後講治水的辦法。第一,在上遊植樹,固土保水。第二,疏通河道,清除淤積。第三,加固堤壩,重點地段加高加厚。第四,恢復下遊的湖泊濕地,汛期分洪。第五,建立預警機製,派人巡查水情,提前通知百姓轉移。
他一邊寫一邊想,想了又想,又把辦法改了幾條。光有辦法不行,還得有錢。錢從哪裡來?不能全指望朝廷撥款,得發動地方鄉紳捐資,讓受益的百姓出力。這樣既能省錢,又能讓老百姓知道這工程跟他們有關,不會搞破壞。
提綱列完了,他看了一遍,覺得差不多了,開始正式寫。
“治水之策,當標本兼治。治標者,修堤疏河也;治本者,固土安民也。今之治水,但知修堤,不知固土,此所以水患不息也……”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不敢馬虎。寫到治本之策的時候,他停了停,又想了想。方先生說過,策問最怕空談。不能光說“要固土”,得說出怎麼固土。他寫道:“固土之法,莫若植樹。山上無樹,雨後泥沙俱下,河道日淺,水患日甚。宜令百姓於山坡種樹,官府給以樹苗,免其賦稅。三年之後,樹木成林,泥沙不入河,河水自清矣。”
寫到分洪的時候,他又停了停。分洪需要地方,那些地方住著人家,不能把人趕走。他寫道:“分洪之地,宜選低窪之處。官府買下這些地,安置百姓遷往高處。分洪區平時可以種莊稼,汛期泄洪,水退之後再種。如此則田地不廢,水患亦減。”
寫完了,他把整篇文章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念著順,條理清楚,辦法也實在。他又看了一遍有沒有錯字,有沒有塗改的地方。確認沒問題了,把試卷疊好,壓在桌板上。
考場裡靜悄悄的。有人還在寫,筆尖沙沙的響。有人已經寫完了,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孫寶柱坐在那裡,等著交卷的鐘聲。他摸了摸懷裡那個小布老虎,又摸了摸那個紅色的小荷包。三天的考試,終於考完了。他把能寫的都寫了,能用的都用了。剩下的,就是等了。
鐘聲響了。孫寶柱收拾好東西,跟著人群往外走。出了考場,天還沒有全黑。門口站著不少人,都是來接考生的。孫寶柱一眼就看見了孫長順,他站在巷子口,還是那個位置,雙手攏在袖子裡。
孫寶柱走過去,孫長順看著他,問:“考完了?”
“考完了。”
孫長順點點頭,沒問考得怎麼樣。他轉身往客棧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等孫寶柱。父子倆並肩走在巷子裡,誰也沒說話。
回到客棧,孫長順讓店小二送了飯菜來。今天多了一碟肉,是孫長順特意加的。孫寶柱坐下來吃飯,吃了一口,覺得比哪天的飯都香。
孫長順坐在對麵,看著他吃,嘴角微微翹起來。孫寶柱抬頭看他:“爹,您也吃。”
孫長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吃完飯,孫寶柱躺在床上,覺得渾身都鬆下來了。三天考下來,手痠了,腰也酸了,腦子也空了。他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笑,說考完了,不管考不考得上,先好好吃一頓。有人在嘆氣,說策問沒寫好,不該那麼寫。
孫寶柱聽著那些聲音,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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