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孫寶柱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陽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金線。他躺在床上,盯著那道金線看了好一會兒,腦子一片空白。三天的考試把腦子掏空了,什麼都不想想,什麼都不想做。
孫長順不在屋裡。桌上擺著早飯,兩個饅頭一碗粥,用盤子扣著,怕涼了。孫寶柱爬起來,把早飯吃了,又躺回床上。過了一會兒,孫長順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幾個油紙包。
“醒了?出去轉了轉,買了點東西。帶回去給你姐姐們。”
孫寶柱坐起來,接過油紙包開啟看。一包桂花糕,一包芝麻糖,一包花生酥,還有一包蜜餞。每樣都不多,可樣樣精緻,一看就不是鎮上能買到的。他抬頭看父親,孫長順難得笑了笑:“難得來一趟府城,不能空手回去。”
孫寶柱把糕點包好,塞進包袱裡。想起孫竹上次寫信說想吃糖,想起孫蘭說她沒見過府城的糕點是什麼樣,想起二伯母唸叨了一輩子也沒來過府城。這些東西帶回去,她們肯定高興。
“爹,您去府城街上轉了?”
“嗯。早上你還沒醒,我出去走了走。”
“街上什麼樣?”
孫長順想了想,說:“大。比縣城大好多。鋪子也多,賣什麼的都有。有條街全是賣吃的,包子饅頭麵條餛飩,什麼都有。有條街全是賣布的,布匹從地上摞到屋頂,五顏六色的。還有條街全是賣書的,我看了看,沒敢進去。”
孫寶柱笑了:“爹,您怎麼不叫我一起去看?”
孫長順搖搖頭:“你考試累,讓你多睡會兒。以後有機會再來。”
孫寶柱應了一聲,心裡想著那條賣書的街。要是能進去看看就好了。不過也沒關係,以後還有機會。
“爹,您還看見什麼了?”
孫長順想了想,又說:“府城的人穿得也好。男的穿長衫,女的穿綢緞,沒見誰穿補丁衣裳。街上還有馬車,不是咱家那種驢車,是真正的馬車,高頭大馬,跑起來蹄子噠噠響。還有……”他頓了頓,“還有府衙,門口兩個石獅子,比人還高。衙役站在門口,腰裡掛著刀,威風得很。”
孫寶柱聽得入神。他這幾天進了考場就出來,根本沒來得及看府城什麼樣。聽父親這麼一說,心裡癢癢的,恨不得再去一趟。
“爹,下次咱們早點來,多住兩天,好好逛逛。”
孫長順點點頭:“行。”
吃了午飯,四姐夫的驢車到了。那頭年輕的驢今天格外精神,鬃毛梳得整整齊齊,脖子上還繫了根紅布條。四姐夫從車上跳下來,笑眯眯地看著孫寶柱:“考完了?累壞了吧?你四姐在家急得不行,天天唸叨你。”
孫寶柱笑了:“考完了,還行。”
四姐夫拍拍他的肩膀:“走,回家!”
孫寶柱把包袱放上車,回頭看了一眼高升客棧。住了四天的客棧,他連店小二的臉都沒記住,可他知道,這個地方他忘不了。在這裡,他等來了人生中第一場大考。
四姐夫趕車,孫長順坐在旁邊,孫寶柱坐在後麵。驢車出了城門,往孫家村的方向走。孫寶柱回過頭,看著府城的城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撲撲的小點,消失在路盡頭。
路上的風景跟來時一樣。麥子抽了穗,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沙沙響。路邊的野花開了一叢一叢,黃的白的紫的,孫寶柱叫不出名字,可覺得好看。他靠在車上,看著那些花從眼前慢慢往後退,退著退著,就困了。腦袋一歪,靠在包袱上睡著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車已經停在孫家村口了。孫寶柱揉揉眼睛,看見老槐樹還在老地方,枝繁葉茂,遮了半邊天。樹下站著好幾個人,周氏站在最前麵,孫竹站在她旁邊,孫蘭也在,手裡還拿著那本翻爛的《千字文》。張桂香也期待的站在樹下,圍裙都沒解。
孫竹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弟弟!考完了?考得好不好?府城大不大?有沒有給我們帶東西?”
孫寶柱笑了:“帶了。都在包袱裡。”
孫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翻包袱,被周氏一巴掌拍開:“急什麼?回去再看!”
孫蘭走了過來,站在旁邊,不好意思問,可眼睛一直往包袱上瞟。孫寶柱看見了,沖她笑了笑:“六姐,給你買了桂花糕。”
孫蘭臉一紅,小聲說:“我又沒說想吃……”
孫竹在旁邊叫起來:“我說了我說了!弟弟是給我買的!”
孫寶柱笑著說:“都有,每個人都有。”
孫福貴從老槐樹後麵走出來,手裡拿著煙袋,看了孫子一眼,沒說話。他走到孫寶柱麵前,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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