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山冷冷掃了他一眼:“寒莊的地養不活野心,讓他安安分分種他的田去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府裡最近不太平,少去招惹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免得引火燒身。”
沈敬言連忙應下,躬身退出書房。
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麵的光影,書房裡的檀香似乎更濃了些。沈敬山重新端起茶盞,茶已涼透。
他想起沈敬之小時候的樣子,總是跟在自己身後,怯生生地喊“大哥”。
那時侯府還熱鬧,老侯爺尚在,嫡庶之別雖明,卻還沒到這般劍拔弩張的地步。
隻是,這侯府的位置,從來容不得半點心軟。
竈房的油燈昏昏黃黃,映著沈敬之沉默的側臉。
鍋裡的蕎麥粥咕嘟作響,散發出淡淡的麥香,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鬱色。
沈微婉看著父親端著茶碗的手許久未動,茶盞裡的熱氣早已散盡,碗沿凝著細小的水珠。
她放下手裡的賬本——那是用新紙剛裁好的,上麵剛記下今日菜苗的長勢——輕聲道:“爹,文墨齋的紙是不是太貴了?”
沈靜之猛地擡眼,像是被驚醒一般,慌忙搖頭:“不貴,不貴,那紙挺好的,夠你記賬,也夠明軒練字了。”
沈明軒放下手裡的柴刀,柴草在他腳邊堆了一小堆:“爹,您從回來就沒笑過,是不是有人欺負您了?”
少年的聲音帶著幾分莽撞的關切,像塊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
沈敬之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嘆了口氣,將茶碗往桌上一放,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柳氏端著鹹菜碟從裡屋出來,見氣氛不對,悄悄拉了拉沈微婉的衣袖。
沈微婉卻搖了搖頭,走到父親身邊,輕輕按在他的手背上——那雙手曾握著筆桿寫錦繡文章,如今卻布滿薄繭,指關節因為常年握鋤頭而有些發紅。
“爹,”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認真,“您不說,我們才更擔心,不管是什麼事,咱們一家人總得一起扛著。”
沈敬之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那裡麵沒有侯府的算計,沒有嫡庶的隔閡,隻有純粹的擔憂。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終於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啞著嗓子開口:“今天在文墨齋……碰到你們三伯了。”
“沈敬言?”沈明軒皺起眉頭。
他雖年少,卻也記得那位三伯的嘴臉,在侯府時就總愛拿庶出的他們尋開心。
沈敬之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邊緣:“他見我買的是最便宜的宣紙,就說了些……難聽話,說我落魄,說你們跟著我受苦,還說讓我回府求老夫人賞個差事……”
他沒細說周圍人的竊竊私語,也沒說自己當時的窘迫,可話裡的難堪,卻像細密的針,紮在每個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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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的眼圈瞬間紅了,握著鹹菜碟的手微微發抖:“他怎麼能這麼說……咱們雖是庶出,可也沒礙著他什麼……”
“娘,哭也沒用。”沈明軒攥緊了拳頭,骨節發白,“等我長大了,定要讓他看看,咱們在寒莊過得不比侯府差!”
沈微婉卻沒說話,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漆黑的夜空。
寒莊的夜很靜,隻有蟲鳴和風聲,不像侯府,連夜裡都藏著數不清的眼線和閑話。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臉上竟帶著幾分平靜的笑意:“爹,您別往心裡去,沈敬言那樣的人,眼裡隻有富貴,哪懂咱們現在的日子。”
她拿起桌上的新紙,指著上麵剛寫的字:“您看,這紙雖不如侯府的宣紙細膩,可用來記賬練字足夠了,等將來咱們的菜賣了錢,就買更好的紙,買狼毫筆,讓大哥好好讀書,將來考個功名,比在侯府當棵搖錢樹強多了。”
沈敬之看著女兒在紙上寫下的“粟米五十株,青菜出苗三十棵”,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透著認真。
他忽然想起沈敬言那句“泥地裡刨食”,可此刻看著這張紙,卻覺得這“刨食”的日子,比侯府的錦衣玉食更踏實。
“是啊,”他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沈微婉的頭髮,“咱們婉娘說得對,讀書靠的是心,不是紙;過日子靠的是勁,不是臉麵。”
沈明軒也笑了,拿起一根柴草在手裡轉著:“等我練好了字,就幫妹妹記賬,咱們把地裡的收成一筆一筆記下來,將來攢夠了錢,蓋個大琉璃房,再買幾畝好地!”
柳氏見父子兒女都振作起來,也擦乾了眼淚,笑著往竈房走:“粥該好了,加把勁,明天咱們把東邊那片地再翻一遍,等粟米長出來,看誰還敢說咱們寒莊長不出好莊稼!”
油燈的光暈裡,一家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動,雖不高大,卻緊緊依偎在一起。
沈微婉看著父親舒展的眉頭,心裡暗暗盤算——沈敬言的出現,像個提醒,告訴他們侯府從未真正放過他們。
但這又如何?隻要他們守著這寒莊的土地,守著彼此,再大的風雨,也終會過去。
一夜春雨,淅淅瀝瀝,打濕了城北偏莊的土地。
清晨推開房門,空氣中滿是泥土與青草的清新氣息,前一日還略顯乾燥的田地,被春雨潤得鬆軟,連院牆角的枯草,都透出了一點淺綠。
沈微婉一睜眼,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籃稻種。
竹籃依舊放在屋內避風處,麻佈下透出微微的濕氣。
她輕輕掀開一角,隻見昨日還乾癟的稻粒,此刻已經脹得圓潤飽滿,尖端隱隱透出一點嫩白的小芽,嬌嫩,卻充滿生機。
催芽,成了。
沈微婉懸了一夜的心,輕輕落下。
芽口齊整、飽滿白嫩,沒有黴爛,沒有壞種,這般長勢,育出的秧苗必定粗壯齊整,將來移栽大田,成活率遠勝尋常農戶。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又迅速將麻布蓋好,保溫保濕,隻等芽頭再長一分,便可下秧田。
柳氏早已起身,在竈房裡忙活,聽見動靜便走了出來,一見沈微婉守在稻種邊,連忙上前輕聲問:“婉娘,種子怎麼樣了?出芽了嗎?”
沈微婉點頭,聲音輕卻穩:“娘,出了,長得很好。” 柳氏湊過去小心看了一眼,見到那點點嫩白,眼圈瞬間就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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