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敬之下了值就匆匆趕往書鋪,在書鋪裡轉了幾圈後,咬咬牙買了兩刀最便宜的宣紙。
文墨齋的夥計不耐煩地用草繩將兩刀宣紙捆好,繩結勒得沈敬之手指發緊。
若不是婉娘說記賬和明軒練字都缺不得紙,他斷捨不得買這的宣紙。
“五弟倒是越發會過日子了。”
一句帶著戲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沈敬之渾身一僵,猛地回頭,正撞見沈敬言搖著摺扇走進來。
他穿著件月白錦袍,腰間係著玉帶,與自己這身洗得發白的青布官服比起來,越發顯得光鮮。
沈敬言是徐氏身邊大丫鬟所生,雖同為庶子,卻因生母曾得老侯爺一時青眼,又自幼被徐氏養在身邊學著打理庶務,在府裡的地位遠非自己能比。
老侯爺在世時,他便常被當作徐氏一脈的“爪牙”,替沈靜山——那位如今的永寧侯——處理些不便出麵的醃臢事。
此刻,沈敬言的目光落在沈敬之懷裡的紙捆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兩刀‘糙雪宣’?五弟這是把俸祿都填進那寒莊的薄地裡了?也是,聽說寒莊連筆墨都尋不到,難為你還想著讓兒女讀書練字。”
這話像針一樣紮進沈敬之心裡。
他攥緊紙捆,指節泛白:“三哥有事?”
“沒事,”沈敬言踱步到筆架前,拿起一支狼毫慢悠悠地端詳,“隻是路過,見五弟在這兒買紙,倒想起前兒老夫人還唸叨你,說你性子太倔,放著侯府的好日子不過,偏要去城北喝風。”
周圍買書的人漸漸圍攏過來,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漫過來。
“這就是被永寧侯府趕出去的那位五爺?”
“聽說簽了斷親文書呢,侯老夫人夠狠的。”
“七品編修能有多少俸祿?寒莊那地又養不活人種,怕是真落魄了。”
這些議論像細小的石子,一顆顆砸在沈敬之臉上,燙得他幾乎抬不起頭。
他自小在侯府謹小慎微,從未與人爭執過,此刻被沈敬言當眾羞辱,隻覺得氣血上湧,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
沈敬言彷彿很滿意這效果,輕笑一聲:“五弟也別惱,若實在揭不開鍋,回府求求老夫人,憑著你我兄弟情分,給你尋個看莊子的差事總還是有的,總好過讓孩子們跟著你在泥地裡刨食。”
“不必了。”沈敬之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雖帶著顫音,卻異常堅定,“我沈敬之雖不才,還能靠自己雙手養活妻兒。”
他抱著紙捆,猛地轉身推開人群。
背後的議論聲和沈敬言的嗤笑聲像鞭子一樣抽著他的脊背,他卻不敢回頭,隻低著頭快步往前走。
青石板路硌得腳底生疼,手裡的宣紙卻被他抱得越發緊——這是婉娘要的記賬紙,是明軒的練字紙,是家裡這點日子裡,最不能丟棄的體麵。
回到寒莊時,日頭已西斜。
沈微婉正蹲在菜地裡薅草,見父親臉色鐵青地回來,連忙迎上去:“爹,怎麼了?”
沈敬之將紙遞給她,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啞著嗓子道:“沒什麼,路上風大。”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