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先生的第一次懷疑
沈念不知道的是，周先生對她的懷疑已經從“有點奇怪”升級到了“可能有問題”。不是沈念露了馬腳，是她露的馬腳太少，少到不正常。一個六歲的孩子，上課閉著眼睛，提問能答上來，抽查能背出來，作業寫得中不溜，不主動舉手，不跟同學交頭接耳，不惹事不生非。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
周先生教了幾十年的書，什麼樣的學生都見過。聰明的見過，笨的也見過。用功的見過，偷懶的也見過。但像沈念這樣的，他是第一次見——你說她用功，她上課閉著眼睛；你說她偷懶，她什麼都會。你說她聰明，她從不顯擺；你說她笨，她比誰都清楚。
他決定今天好好觀察一下這個學生。
上課鈴響，周先生走進教室，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開講，而是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沈念坐在那裡，坐姿端正，眼睛看著書本，跟其他學生沒什麼區別。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書翻在第一頁，而他已經講到《百家姓》的後半段了。
周先生不動聲色，敲了敲戒尺，開始講課。今天講的是《千字文》的第一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這是新內容，之前沒講過，所有學生都是第一次接觸。
他一邊講，一邊觀察沈念。她翻到了正確的頁碼，眼睛看著書本，偶爾抬頭看他一下，像是在認真聽講。但他注意到，她的嘴唇沒有動——其他學生在跟讀的時候，嘴唇都會動，隻有她不動。
周先生突然停下來。“沈晚意。”
沈念站起來。“在。”
“剛才講的這段，你重複一遍。”
沈念看了看書本，從“天地玄黃”讀到“辰宿列張”，每個字都讀對了，聲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讀完之後，她看著周先生，等他下一步指示。
周先生點了點頭。“你知道這些字是什麼意思嗎？”
沈念想了想。“天地玄黃——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黃色的。宇宙洪荒——宇宙很大，很古老。日月盈昃——太陽有正有斜，月亮有圓有缺。辰宿列張——星辰布滿了天空。”
周先生愣了一下。他剛才隻講了讀音，沒講意思。這些解釋是他準備今天講的內容，還沒開始講。這個學生怎麼會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的？”
“在家看的。”沈念麵不改色地說。
“看的什麼書？”
“《千字文》的註解。”
周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六歲的孩子，看《千字文》的註解？那書連族學裡的大孩子都看不懂，她看得懂？
“你識字多少？”
“不知道，沒數過。”
教室裡有人小聲笑了。周先生敲了敲戒尺，安靜下來。他看著沈念，覺得這個學生越來越有意思了。
“坐下吧。”
沈念坐下了。沈婉兒在旁邊小聲說：“你連註解都看？那東西我看都看不懂。”
“看不懂就慢慢看，看多了就懂了。”沈念說。
下課後，周先生沒有回書房，而是在教室裡站了一會兒。他走到最後一排，看了看沈唸的書桌。桌上擺著《千字文》和《百家姓》，還有一本《三字經》。他翻了翻那本《千字文》，書頁很新，像是沒怎麼翻過。但書角有摺痕，說明被人翻過，不是全新的。
他又看了看沈唸的作業本。字寫得工整但不漂亮，大小均勻但不勻稱，一看就是練過但沒下苦功。這種字，在族學裡算中上，但不拔尖。跟她的表現比起來，這字寫得太普通了。
周先生放下作業本，看了沈念一眼。沈念正跟沈婉兒說話，感覺到周先生的目光，抬頭看了他一眼。兩人對視了一秒，沈念笑了笑，低下頭繼續跟沈婉兒說話。
周先生轉身走了。他心裡有一個疑問，但還沒找到答案。
中午放學，蘇姨娘來接沈念。看到女兒從族學裡走出來，臉色正常，鬆了口氣。
“今天怎麼樣？”
“還行。先生問我《千字文》的意思，我說了。他問我看的什麼書，我說《千字文》的註解。他好像不太信。”
蘇姨娘腳步一頓。“他為什麼不信？”
“可能覺得我太小了，看不懂。”
蘇姨娘沉默了一會兒，牽著沈念往回走。走了幾步，她問：“那你看得懂嗎？”
“看得懂。上輩子學過，這輩子複習一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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