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開始往懶雲居跑之後,蘇姨孃的日子反而更自在了。不是因為她盼著侯爺來,而是因為侯爺來了之後,懶雲居在侯府的地位穩了不少。下人們客氣了,大廚房也不卡她們的用度了,連路過的丫鬟都會多看一眼,小聲議論“這就是五姑孃的院子”。
沈念對這些變化沒什麼感覺。她該躺著還是躺著,該吃吃該睡睡,日子一點都沒變。倒是蘇姨娘,每次聽到下人們在背後議論,都會緊張一下。
“娘,你緊張什麼?”沈念躺在暖閣裡,看著她娘在菜地裡心不在焉地拔草。
“沒緊張,”蘇姨娘嘴硬,“就是覺得……不太習慣。”
“有什麼不習慣的?以前沒人理你,你不習慣。現在有人理你了,你也不習慣。那你要怎麼樣才習慣?”
蘇姨娘被她說得啞口無言,低頭繼續拔草。
沈念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她娘就是這樣,需要時間慢慢適應。不急,反正有的是時間。
這天下午,沈念正躺在暖閣裡吃果醬。蘇姨娘新做的一批草莓醬,酸甜可口,抹在米糕上吃,味道好極了。她吃得正香,突然聽到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侯爺那種大步流星的,也不是沈靈月那種理直氣壯的,是穩重的、不緊不慢的,還帶著幾分莊重。
院門被推開了。
老夫人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趙嬤嬤。
蘇姨娘正在菜地裡拔草,看到老夫人,嚇得差點把鋤頭扔了。她趕緊站起來,手在衣服上胡亂擦了幾下,迎上去:“老夫人來了?您怎麼不讓人提前說一聲,我好收拾收拾……”
“收拾什麼?”老夫人擺了擺手,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我就是來看看五丫頭。聽說你們這兒叫什麼來著?懶雲居?”
蘇姨孃的臉紅了:“是五姑娘取的,小孩子胡鬧……”
“懶雲居,”老夫人唸了一遍,嘴角翹了一下,“倒是貼切。”
她走進院子,目光從菜地掃到暖閣,從魚池掃到桂花樹,最後落在沈念身上。沈念正坐在暖閣的躺椅上,手裡還攥著一塊米糕,嘴角沾著草莓醬,看起來有點狼狽。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著老夫人,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
“祖母——”她叫了一聲,聲音又軟又糯,拖著長長的尾音。
老夫人的表情柔和了。她走進暖閣,在沈念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把她嘴角的草莓醬擦了擦。
“吃什麼呢?嘴上都沾了。”
“草莓醬,”沈念舉起手裡的米糕,“娘做的,可好吃了。祖母嘗嘗?”
她把米糕遞到老夫人嘴邊,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張嘴咬了一小口。
“嗯,不錯。”她點了點頭,“酸甜口的,不膩。”
沈念笑了,把手縮回來,繼續吃自己的。她沒因為老夫人在就裝模作樣,該怎麼吃還怎麼吃。老夫人看著她那個樣子,又笑了。
“你這丫頭,倒是自在。”
沈念眨了眨眼:“在自個兒家裡,不自在還能怎麼著?”
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她轉頭對趙嬤嬤說:“你聽聽,這丫頭說的什麼話。一歲多的孩子,說‘在自個兒家裡’。”
趙嬤嬤也笑了:“五姑娘是個通透的。”
老夫人重新看向沈念,目光裡多了幾分先前沒有的深意。
她在這永寧侯府裡沉浮幾十年,府裡的姑娘小姐、姨娘丫鬟,見得太多了——為了幾分恩寵爭得頭破血流的,為了些許利益機關算盡的,對著上位者曲意討好、小心翼翼的,她早已見怪不怪。
起初見沈念這般散漫隨性,她隻當是孩子心性未定,不懂府中規矩,也不曉得爭前程、謀依靠,不過是渾渾噩噩圖個清閑。可這段時日細細觀察下來,她才漸漸發覺,這姑娘哪裡是不懂事,分明是心裡透亮得很。
不爭不搶,不卑不亢,三餐四季過得踏實自在,半點沒有侯府中人的浮躁與焦灼。這般心性,倒叫她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都忍不住高看了一眼。
“五丫頭,”她問,“你天天躺著,不悶嗎?”
“不悶,”沈念說,“躺著多舒服,為什麼要悶?”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就這麼躺著過一輩子?”
“一輩子那麼長,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沈念把最後一塊米糕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先把今天過舒服了。”
老夫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跟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客氣的、應付的笑,是真的被逗樂了。
“你倒是想得開。”她說。
“不是想得開,”沈念認真地說,“是想通了。爭來爭去太累,不如躺著。”
老夫人沒再接話,隻眼神漸漸沉了下去。
她望著沈念,心裡竟泛起一絲複雜——這孩子,活成了她想做、卻終究沒能做成的模樣。
自打進了侯府,她這一輩子便一直在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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