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幫忙
週六的傍晚
林小滿正在店裡畫設計圖，秋天了，她打算做幾件厚實的旗袍，用那種厚重的絲絨料子，墨綠的、酒紅的、藏青的，領口鑲一圈細細的貂毛。
電話響了，顧佳音接的，說了兩句就捂住話筒，朝她擠眼睛，那擠法明顯得過了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小滿，找你的。”林小滿放下筆，接過話筒，那頭傳來顧南風低沉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像剛從工地上回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林小滿，你明天有空嗎？我想請你幫個忙。”林小滿握著話筒，靠在收銀台上，說“有空”。
顧南風說“那你明天上午來我公司一趟，我有個事想聽聽你的意見”，語氣很正式，不像約朋友喝茶，像在約一個重要的會麵。
林小滿說好，掛了電話。顧佳音湊過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問“顧南風？哪個顧南風？”
林小滿沒理她，回到桌前繼續畫圖。
顧佳音不死心，又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好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是不是葉老太太那個外孫？四大家族的那個顧南風？”
林小滿還是沒理她，但她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水滴在畫稿上，像一朵突然開出來的黑色的花。
第二天上午，林小滿騎車去了顧南風的公司。
公司在東城，一棟灰色的六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塊銅牌，上麵刻著“南風地產”四個字，字是瘦金體，筆畫瘦硬，像竹節，像他的人。
前台的小姑娘認識她，上次來過一次，笑著把她領上樓。
顧南風的辦公室在三樓，不大，但很整潔，一張辦公桌，一排書櫃，一套沙發，茶幾上放著一盆綠蘿，綠蘿的葉子綠得發亮，像剛洗過澡。
他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大摞圖紙，眉頭微微皺著，像在解一道很難的題。
看到小滿進來，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在沙發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領口解了一粒釦子，露出一小截鎖骨。
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長了一些，額前有幾縷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毛，看起來不像一個房地產公司的老闆，像一個還沒畢業的研究生。
他端起茶幾上的紫砂壺，給林小滿倒了一杯茶，茶湯金黃，清澈見底，是大紅袍，聞起來有一股岩茶的焦香。
“林小滿，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他從辦公桌上把那摞圖紙拿過來，攤在茶幾上。
林小滿低頭一看，是建築圖紙，密密麻麻的線條，標註著尺寸、標高、材料、做法，她看得懂，上一世做投資的時候看過不少。
這是南城那個專案的設計圖，顧南風之前提過的，上千號人的工地，設計院天天改圖紙，規劃局的手續還沒批完。
專案的主體結構已經封頂了，外牆正在做，但顧南風對原來的設計不滿意，覺得太普通了，沒有特點，沒有記憶點，跟北京城裡那些千篇一律的住宅樓沒什麼區別。
他想要做一個不一樣的東西，一個讓人看了就忘不了的東西。
林小滿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很仔細，每一個尺寸都不放過，每一條標註都認真讀。
顧南風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安靜地喝茶。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翻圖紙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茶幾上，落在那摞圖紙上，落在她握著圖紙的手上。
她看了將近二十分鐘，把最後一張圖紙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但味道還在，岩茶的焦香在嘴裡慢慢散開，像秋天的落葉。
“你想做成什麼樣？”
她看著顧南風，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此刻那裡麵有一種光，是一種更亮的、更熱的、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的光。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不是現在這樣。”
他伸出手，在那些圖紙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林小滿感覺到了那個拍裡麵的重量，那是“不滿意”，是“不甘心”，是“我不想做一個平庸的東西”。
“我想要一個能讓人記住的房子。不是住進去就忘了的那種，是住了十年二十年，搬走了還會想起來的那種。”
他看著林小滿，目光坦坦蕩蕩的，不躲不閃，“姥姥說你對美的東西很有感覺，你做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我想讓你試試，給這個房子畫一個不一樣的臉。”
林小滿看著茶幾上那摞圖紙，又看了看顧南風那雙深棕色的眼睛。
她想起葉婉清說的話，“小姑娘，你做的東西很好。”
她想起自己說的話“好東西自然有人識貨。”她想起那件墨綠色的旗袍，想起葉婉清穿上它站在鏡子前的樣子，想起她說的那句“想起來了”。
一件旗袍可以讓一個老太太想起年輕時的自己，一個房子可以讓住進去的人想起什麼？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好，我試試。”她說。
顧南風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林小滿看到了。
那是笑，一個不太愛笑的人的笑，比一個整天笑的人的笑重得多。
“謝謝。”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但林小滿聽到了，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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