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顧南風
一個週日的早晨。
林小滿剛起床,頭髮還沒梳,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睡袍在宿舍裡泡茶。
電話在走廊盡頭,響了好幾聲,她小跑著過去接,話筒那頭傳來老太太慢悠悠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小滿啊,今天有空嗎?來家裡坐坐,我讓阿姨做了你愛吃的桂花糕。”小滿握著話筒,嘴角翹了起來。
這幾個月來,葉婉清經常叫她過去坐坐,有時候是喝茶,有時候是吃飯,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在院子裡坐坐,曬曬太陽,說說話。
老太太年紀大了,兒女都忙,孫子孫女也忙,偌大的宅子平時就她一個人,跟幾個保姆阿姨。
林小滿第一次去的時候,看到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和門口那兩尊石獅子,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推開門走進去,看到老太太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膝上蓋著一條毯子,手裡拿著一把蒲扇,看到她進來,眯著眼睛笑了,那笑容跟第一次在店裡看到她時一模一樣,不是葉氏集團董事長,是一個喜歡旗袍的老太太,是一個七十三歲了還記得七歲時第一件旗袍樣子的老太太。
那一刻,林小滿就不緊張了。
葉家老宅在什剎海邊上,不是那種現代化的別墅,是老北京的四合院,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門口種著兩棵石榴樹。
林小滿到的時候,葉婉清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手裡拿著一把蒲扇,膝上蓋著一條毯子。
看到林小滿進來,老太太把蒲扇放下,朝她招手,那手勢自然而親昵,像招自家的孫女。“來,坐下,先喝杯茶,桂花糕剛出鍋,還熱著。”
林小滿在她旁邊坐下來,接過阿姨遞來的茶和桂花糕。
茶是鐵觀音,清香的,不濃不淡;桂花糕切得小小的,一口一個,上麵撒了乾桂花,甜絲絲的。她咬了一口,糯糯的,軟軟的,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慢慢散開,像秋天的味道。
“好吃嗎?”葉婉清看著她,笑眯眯的。
“好吃。”林小滿又咬了一口,“比我奶奶做的還好吃。”
“那你多吃點。”葉婉清把整盤桂花糕推到她麵前,“你奶奶要是知道你在我這兒吃得開心,會不會生氣?”
林小滿想了想,認真地回答:“不會。我奶奶隻會說,多吃點,你太瘦了。”
葉婉清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笑容讓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那些皺紋在她臉上不難看,像老樹的年輪,每一道都是時間刻下的印記,不淺,但好看。
陽光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們身上,斑斑駁駁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院子很安靜,偶爾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在枝頭跳來跳去。
遠處傳來衚衕裡小販的吆喝聲,“磨剪子嘞,鏘菜刀,”,拖長了尾音,像唱歌。
林小滿喝著茶,吃著桂花糕,聽著老太太說話,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就坐在這裡,曬太陽,喝茶,吃糕,聽一個老人家講她年輕時候的故事。
她在清華讀書,開了四家店,畫了幾十張設計圖,做了幾百件旗袍,拿了三個全國競賽第一。她很忙,忙到每天隻睡六個小時,忙到吃飯都在看資料,忙到走路都在想事情。
但此刻她不忙了,此刻她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這裡,曬太陽,喝茶,吃糕,聽故事。
這樣的時刻不多,但正因為不多,才珍貴。
門鈴響的時候,林小滿正在吃第三塊桂花糕。阿姨去開門,腳步聲從影壁那邊傳過來,是開門的聲音,然後是一個腳步聲,不急不慢,踩在青磚地麵上,發出沉穩的、有節奏的聲響。
林小滿抬起頭,看到一個人從影壁後麵走出來。
高。
這是她的第一個感覺。
很高,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麵板是那種經常在戶外活動的、被陽光曬過的顏色,不白,但很乾凈。他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棕色的,皮的,邊角磨得發白,看起來用了有些年頭了。
他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像他這個人。
“姥姥。”他叫了一聲,聲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微微帶著一點鼻音,是好聽的那種。他彎下腰,在葉婉清臉頰上親了一下。
葉婉清笑著拍了拍他的手,那笑容跟看林小滿時不一樣,看林小滿時是慈祥的、客氣的,看他是親昵的、不客氣的,像看一個從小帶大的、再熟悉不過的孩子。
“南風,來,我給你介紹。這是林小滿,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做旗袍的小姑娘。小滿,這是我外孫,顧南風。”
他轉過身來,看著林小滿。
陽光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像一幅被切割過的畫。他的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樑直,嘴唇薄,下頜線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
但眼睛是溫和的,深棕色的眼珠,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坦坦蕩蕩的,像一潭看得見底的水。
他比小滿大五歲,今年二十四,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不是長相老成,是那種經過事的人纔有的沉穩。
林小滿站起來,伸出手,他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掌心乾燥溫暖,握得不輕不重,剛好。
不是那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握,也不是那種用力過猛、想展示力量的握,就是剛好,剛剛好。
“林小滿。”他唸了一遍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品一個字,“姥姥經常提起你。說你做的旗袍,是她見過最好的。”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微微帶著鼻音,像大提琴的C弦。
林小滿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坦坦蕩蕩的眼睛,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不好騙。
不是說他多疑,是說他的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到任何虛假的東西在他麵前都會現出原形。
你要跟他打交道,隻能說實話,隻能做實事,隻能拿真本事出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沒有多想,因為他已經鬆開手,在葉婉清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來了。
“南風,你最近忙什麼呢?好久沒來看我了。”
葉婉清的語氣帶著一點埋怨,但更多的是心疼。
“忙南城那個專案。”
顧南風接過阿姨遞來的茶,喝了一口,“姥姥,不是我不來看你,是真走不開。工地上千號人,吃喝拉撒都要管,設計院那邊天天改圖紙,規劃局的手續還沒批完。我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但林小滿聽得出來,那平淡下麵壓著很多東西,壓力,責任,無數個加班的夜晚,無數次被否定的方案,無數筆算了一遍又一遍的賬。
他今年二十四歲,在八十年代初就開始做房地產,是最早吃螃蟹的那批人。
這個行業的風險、不確定性、對人心的考驗,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但他扛住了,而且扛得很好。
因為葉婉清說過,顧南風的公司是全國最著名的房地產公司,不是之一,是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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