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預約製
第二個星期,又來了五個。
第三個星期,來了十幾個。
第四個星期,林小滿不得不開始預約製,不預約不做,不排隊不做,不接急單。
不是因為擺架子,是因為忙不過來。
她隻有一個師傅,姓蘇,六十多歲了,以前是在老字號的旗袍店做活的,手藝好,但慢。
一件旗袍從量尺寸到成衣,至少要半個月。
蘇師傅說“慢工出細活”,林小滿說“好”,不催他,不給他加活,不讓他加班。
她知道蘇師傅這樣的人是稀缺資源,得罪不起,累不起,也等不起。
她開始物色新的師傅,在報紙上登了招聘廣告,麵試了十幾個人,最後隻留下了一個,也是個老師傅,姓陳,五十多歲,以前在上海的老字號做過,手藝跟蘇師傅不相上下,但脾氣比蘇師傅好,不罵人。
林小滿鬆了口氣。
五月的一個下午,葉婉清又來了。
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帶著她女兒,還帶著幾個朋友,都是六七十歲的老太太,穿著打扮很講究,說話輕聲細語的,笑起來很好看。
她們在店裡坐了一下午,喝茶,試旗袍,聊天,笑聲不斷,像一群回到了年輕時候的小姑娘。
葉婉清今天穿的是一件暗紅色的旗袍,是林小滿給她做的第二件,領口綉著金色的牡丹,花瓣用了好幾種不同顏色的線,從花心到花瓣尖,顏色一層一層地淡下去,像真的牡丹在光裡開了一樣。
她坐在茶桌旁,端著茶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那朵金色的牡丹照得亮亮的,像真的一樣。
林小滿站在收銀台後麵,看著她們,想起葉婉清第一次來店裡的樣子。
那天下午,天有些陰,老太太一個人拄著柺杖走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看起來跟街上任何一個普通的老太太沒什麼兩樣。
她在店裡轉了一圈,一件一件地看,最後在那件墨綠色的旗袍前麵停下來,看了很久,說了一個字“好。”林小滿那時候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買這件旗袍。
她隻是安靜地量尺寸,安靜地記錄資料,安靜地把她送到門口。
現在她知道了。
但知道和不知道,對她來說沒有區別。
葉婉清是葉婉清,不是葉氏集團的董事長。
她是一個喜歡旗袍的老太太,是一個七十三歲了還記得七歲時第一件旗袍樣子的老太太,是一個幾十年沒穿旗袍、穿上之後說“想起來了”的老太太。
這就夠了。
那天傍晚,葉婉清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著林小滿,說了一句讓小滿記了一輩子的話:“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不是旗袍,是做女人的夢。”
林小滿站在門口,看著老太太拄著柺杖慢慢地走遠,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風把她的圍巾吹起來,灰色的,長長的,在風裡飄著,像一麵小小的旗。
她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路燈亮了,久到顧佳音在店裡喊她“小滿,關門了”。
她轉過身,走進店裡。
顧佳音在收拾茶桌,宋曉雲在整理衣架,沈靜秋在關窗戶。
三個人各忙各的,沒有人問她站在門口看什麼。
林小滿走到收銀台前,翻開賬本,在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字“今天,葉婉清來了。她說,我做的是女人的夢。”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把賬本合上,放回抽屜裡。
窗外,北京的夜安靜極了。
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一輛汽車開過,車燈掃過窗戶,在牆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消失。
林小滿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顆大白兔奶糖。
不是新的,是早上出門的時候放的,一直沒吃。
她把糖剝開,含在嘴裡,甜味慢慢化開,跟以往任何一次一樣甜,跟她在清平市的家裡、在省城一中的宿舍裡、在清華南門的電話亭裡、在每一次想家的夜晚,一樣甜。
這甜味陪了她十幾年,從她記事起就在那裡,一年都沒斷過。
她含著那顆糖,站在北京的夜裡,站在她自己的店裡。
前麵還有很多路要走,很多旗袍要做,很多夢要做。
但她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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