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報到
九月的第一天，省城的天氣特別明媚。
林家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省第一中學的校門。
一輛半新的解放牌卡車，車鬥裡裝著鋪蓋卷、木頭箱子、洗臉盆、暖水瓶，還有奶奶非要帶的那個搪瓷痰盂，林小滿說了好幾次學校有衛生間，奶奶不信，說“學校的廁所哪有家裡的乾淨”。
卡車後麵跟著兩輛自行車，林德厚騎一輛，大哥林衛東騎一輛。
二哥本來要開車送，被林小滿攔住了，運輸公司的車是公家的，開幾百公裡來送她上學，傳出去不好聽。
二哥不情不願地答應了，臨走的時候塞給林小滿三十塊錢，說“別省著花”。
車上坐著五個人：奶奶、方慧珍、林小滿、五哥，還有二嫂趙紅梅。
五哥請了三天假，專門來送小滿。二嫂是自己要來的，說“小滿第一次出遠門，得有個女的幫著收拾”。
卡車停在校門口的時候，門衛大爺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車鬥裡坐著一個老太太，穿著藏藍色的斜襟大褂，頭上戴著黑色的絨線帽，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搪瓷痰盂。
“這是……新生報到？”門衛大爺的聲音有些發飄。
“對，高一新生。”林德厚從自行車上下來，掏出一個紅塑料皮的錄取通知書遞過去。
門衛大爺接過通知書，看了一眼名字，又看了一眼車鬥裡那個抱著痰盂的老太太，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肅然起敬。
“林小滿？全省中考狀元？”
“是的是的。”五哥從車鬥裡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妹，狀元！”
門衛大爺趕緊放行，還特意從崗亭裡走出來，幫他們指了路：“女生宿舍往左拐，第三棟，二零六室。”
省第一中學的校園比林小滿想象的大。
青磚灰瓦的教學樓，中間連著一道道的迴廊，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被秋風吹得嘩嘩響。
操場是四百米的標準跑道，中間是足球場，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
宿舍樓是新建的，四層，紅磚外牆，每間住六個人。
林小滿拎著網兜，裡麵裝著洗漱用品，走在最前麵。
後麵跟著抱著鋪蓋卷的五哥、提著木頭箱子的林德厚、端著洗臉盆的大哥，最後是扶著奶奶的方慧珍和二嫂。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校園，引得路過的學生和家長紛紛側目。
“這誰啊？這麼多人來送？”
“不知道，你看那個老太太還抱著個痰盂……”
“我的天，該不會是什麼領導的女兒吧？”
“不像，你看那穿著，就是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能開卡車來送？”
林小滿麵不改色地走在最前麵，心裡卻有些想笑。
她想起上一世去大學報到，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坐了二十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下了車在車站買了張地圖，一路問到了學校。
報到那天，別的同學都有家長陪著，隻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排著隊，把錄取通知書遞給輔導員的時候，輔導員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你家長呢”，她說“沒有”，輔導員就沒再問了。
那已經是上一輩子的事了。
二零六室在三樓。
林小滿推開門的時候，屋裡已經有兩個人了。
靠窗的下鋪已經鋪好了床單，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她的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一看就是那種從小到大被保護得很好的女孩子。
“你好！你也是這個宿舍的？”馬尾辮姑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主動伸出手，“我叫宋曉雲，從江城來的。”
林小滿跟她握了握手：“林小滿，從清平市來的。”
宋曉雲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林小滿？那個林小滿？中考狀元？”
她這一嗓子，把另一個正在上鋪掛蚊帳的姑娘也驚動了。
那個姑娘從蚊帳後麵探出頭來，瓜子臉，麵板很白，眉眼細細的，帶著一種冷清的氣質。
“你就是那個狀元？”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小滿笑了笑：“運氣好。”
“運氣好考不了全省第一。”
那個姑娘從上鋪下來，整理了一下衣領，不緊不慢地走到林小滿麵前，伸出手，“我叫沈靜秋，從省城來的。”
林小滿又跟她握了握手。
沈靜秋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塗任何東西。
林家的隊伍在這個時候湧進了宿舍。
五哥扛著鋪蓋卷第一個衝進來，四處張望了一下，把鋪蓋卷往林小滿挑中的那個下鋪上一放，開始鋪床單。
方慧珍跟在後麵，手裡拿著抹布，先把床板擦了一遍，又把床頭櫃擦了一遍，又把窗戶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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