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高手”
星期一一早，林德厚到了廠裡，第一件事不是開早會，而是拿起電話，撥了紅光紡織廠馬副廠長的號碼。
“老馬，是我，林德厚。”
電話那頭馬副廠長的聲音又驚又喜：“林廠長！過年好過年好！什麼事？”
“上次你問我的那個事，”林德厚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那個‘高人’，他鬆口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馬副廠長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真的？！”
“真的。但他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你說！隻要我們能辦到的，什麼都行！”
“他不見麵，不吃飯，不收禮。你隻需要把廠裡現在最頭疼的問題寫下來，越具體越好，不要寫解決方案，就把問題說清楚。寫好了讓人送到我這兒來，我轉交給他。他看了之後，如果能幫，會給出建議；如果不能幫，也會告訴你。”
馬副廠長在電話那頭連聲說好，聲音大得像是怕林德厚反悔似的：“我馬上就寫！今天下午就讓人送過去！林廠長，你幫我謝謝那位高人，就說紅光廠上下都記著他的好！”
林德厚掛了電話，又撥了下一個號碼。
東風印染廠的鄭科長接到電話的反應跟馬副廠長如出一轍，先是震驚，再是狂喜，最後是連聲答應。
她的問題比馬副廠長更多，問了好幾個“高人有什麼要求”“要不要簽合同”“要不要先付定金”，林德厚一一答覆：沒有要求，不要合同，不收定金。把問題寫清楚就行。
一個上午，林德厚打了八個電話。
八個電話，八個廠長或科長，反應驚人地一致，全部答應，全部說馬上寫，全部千恩萬謝。
林德厚打完最後一個電話，放下話筒，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緊張的，他是激動的。
這種感覺他很多年沒有過了。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三十年前他當上車間主任的那天。
那是一種手裡握著什麼東西、腳下踩著什麼東西、前麵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的感覺。
說不上來，但很踏實。
當天下午，第一份“問題清單”就送到了。
紅光廠的馬副廠長親自送來的，騎了二十分鐘的自行車，從城東騎到城西，冬天的風把臉吹得通紅。
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給林德厚，信封上寫著“問題清單”四個字，字跡潦草但很用力，像是在跟什麼人較勁。
“林廠長，拜託了。”馬副廠長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嚴肅。
林德厚接過信封，點了點頭：“好，有訊息了我通知你。”
馬副廠長走後，林德厚把信封鎖進了抽屜裡，沒有拆開。
下班的時候，他把信封放進公文包，騎自行車回家。
一路上他騎得很慢，不是因為騎不快，而是因為他在想一件事，他林德厚這輩子，做過車間主任，做過副廠長，做過廠長，管過幾百號人，簽過無數份檔案，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不是因為這件事有多難，而是因為做這件事的人，是他十幾歲的女兒。
到家的時候，林小滿正在院子裡收衣服。她把一件一件的衣服從晾衣繩上取下來，疊好，放在竹籃裡。
動作不快不慢，有條不紊，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樣。
林德厚把自行車支好，從公文包裡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走到林小滿麵前。
“來了。”他說。
林小滿看了看那個信封，把手裡的衣服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信封。
她沒有立刻拆開，而是拿著信封走進了自己的小屋，關上了門。
林德厚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握著自行車鑰匙，聽著那扇門“哢嗒”一聲關上。
他覺得，那扇門關上的聲音，像是一個時代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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