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等時機
正月初五那天晚上,吃完晚飯,林德厚把家裡人叫到了一起。
不是什麼正式的家庭會,就是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嗑瓜子、喝茶、聊天。
“這幾天來的人,你們都看見了。”林德厚說,“都是來問高人的。”
大哥林衛東點了點頭:“馬副廠長今天又打電話到物資局,託人問我的口風。我沒說。”
“這事不能往外說。”方慧珍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小滿還小,還在上學。如果讓人知道那些圖紙是她畫的,以後就沒安生日子過了。今天這個來請,明天那個來借,她還要不要學習了?”
五哥在旁邊插嘴:“媽說得對。小滿現在是我們家的寶貝,不能讓別人知道。”
二哥林衛南想了想,說:“但是一直這麼捂著,也不是個辦法。人家又不是傻子,一次兩次不信,三次四次就該起疑了。到時候再查出來,反而不好看。”
這話說得在理。
堂屋裡沉默了一會兒。
林小滿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奶奶旁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慢慢地嗑。
她在想一個問題,這件事的邊界在哪裡。
她知道自己的價值。
那些圖紙、那些資料、那些規劃,是她兩輩子積累的東西,是她最大的資本。
但這個資本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的來源無法解釋。
一個十四歲的姑娘,沒有受過任何專業訓練,沒有在工廠待過一天,卻能畫出連老工程師都畫不出來的圖紙,這件事本身就經不起推敲。
她現在能做的,不是藏,不是露,而是,等。
等她長大,等她考上大學,等她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來承載這些能力。
到那時候,這些本事就不再是“奇蹟”,而是“天賦”。
人們可以接受一個大學生有超出常人的能力,但不會接受一個初中生有這種能力。
這就是現實。
“爸,”林小滿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堂屋裡的人都聽見了,“你先記下來。”
“記什麼?”
“誰來找過你,什麼時候來的,帶了什麼東西,問的什麼問題。都記下來,寫在一個本子上。”
林德厚愣了一下:“記這些幹什麼?”
“以後用。”林小滿說,語氣平淡,“現在不用答應任何人,也不要把話說死。就說‘有機會一定幫忙’,先記著,以後再說。”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大哥林衛東最先反應過來,點了點頭:“這個辦法好。不拒絕,不承諾,先拖著。既不得罪人,也不給自己找麻煩。”
“對。”林小滿說,“而且這些人以後說不定都用得上。紡織廠、印染廠、供銷社、物資局,都是一個係統裡的,今天你幫別人一把,明天別人幫你一把。但現在不是時候,現在幫了,人家覺得你是運氣好;等以後站穩了再幫,人家才會念你的好。”
這一番話說完,堂屋裡又安靜了。
這一次安靜的時間更長。
二哥林衛南張著嘴,瓜子殼粘在嘴唇上,忘了擦。
五哥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小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大哥林衛東的表情最複雜,他今年三十六歲,在物資局當了這麼多年副科長,自認為看人看事還算通透,但林小滿剛才說的那些話,他沒想到。
不,不是沒想到,是想到了,但沒有想得這麼深、這麼遠、這麼周全。
方慧珍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她沒喝。
她的目光落在林小滿身上,停留了很久。那個目光裡有審視,有探究,有心疼,還有一種隻有母親纔有的、近乎本能的警覺。
她在想:我的女兒,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在十四歲的年紀說出這些話?
但她沒有問。
有些問題,問了也不會有答案。有些答案,不知道反而更好。
林德厚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鋼筆,翻開第一頁,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幾行字:
“正月初三,紅光紡織廠,馬副廠長,兩瓶白酒、一盒點心。問:廠裡是否有高人指點。答覆:集體努力,無高人。”
他寫完後,抬頭看了林小滿一眼。
林小滿點了點頭。
窗外的鞭炮聲又響了起來,稀稀拉拉的,不像除夕那天那麼密集,但此起彼伏,像是在接力,一家放完了另一家接著放。
煙花的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閃一閃的光影。
林小滿看著那些光影,想起一件事。
1975年了。
距離1977年恢復高考,還有兩年。
距離1978年改革開放,還有三年。
她還有時間。
不多,但夠用。
奶奶在旁邊打了個哈欠,站起來說:“不早了,都散了吧,明天還要工作呢。”
大家陸陸續續站起來,道了晚安,各自回屋。
林小滿走在最後麵,經過堂屋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林德厚還坐在那裡,手裡的小本子翻開在那一頁,他低著頭,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
燈光把他額頭的皺紋照得很深,一道一道的,像年輪。
林小滿輕輕地關上了門。
回到屋裡,她脫下新棉襖,疊好,放在枕頭邊。
大白兔奶糖還在,紅紙包還在,兩塊錢還在。
她把兩塊錢從紅紙包裡抽出來,展開,借著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票麵上印著人民大會堂,嶄新的,硬挺挺的,折起來會響。
她把錢摺好,放回枕頭底下,關了燈。
棉襖上的暗紅色在黑暗中看不見了,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奶奶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溫暖,就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安安靜靜地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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