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年
1974年的臘月二十三,小年。
從這一天開始,整個林家就進入了過年的節奏。
奶奶指揮著全家大掃除,方慧珍管著採買,二嫂趙紅梅負責炸丸子、蒸年糕,連大嫂王秀蘭都主動攬了糊窗紙的活。院子裡晾滿了床單被褥,在冬天的寒風裡獵獵作響。
林小滿也沒閑著。
她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幫奶奶剝花生。
奶奶今年腰不好,蹲不了太久,就坐在門檻上,一邊剝一邊跟林小滿說話。
“今年給你做件新衣裳。”奶奶說,手上的動作不停,“上次那個細斜紋的料子還有剩的,你爸說留著給你再做一件。這次做棉襖,冬天穿,暖和。”
林小滿把剝好的花生米放進搪瓷盆裡,盆底已經鋪了薄薄一層。
她看著那些花生米,白白胖胖的,像一個個小娃娃。
“奶奶,去年不是剛做了嗎?”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奶奶瞪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跟我這個老太太講道理?”,“你一年長一歲,去年的衣裳今年還能穿嗎?”
林小滿笑了,沒再爭。
她知道奶奶做衣服不是為了穿,是為了做。
老太太的樂趣不在那件衣裳上,在那一針一線的過程裡,在昏暗的燈光下戴著老花鏡穿針引線,在林小滿身上比劃著量尺寸,在裁剪的時候嘴裡唸叨著“領口要放寬鬆一點,脖子長得像她媽”。
這些過程,比結果重要一百倍。
廠裡臘月二十八才放假。
最後一天上班,林德厚在車間裡轉了一圈,跟每個班組的工人都說了幾句話。
他沒說什麼場麵話,就是“辛苦了”“過年好”“明年繼續乾”。
但工人領到的年終獎讓這些話有了分量,平均每人十二塊錢,先進生產者拿到了二十塊。
在這個豬肉七毛八一斤的年代,十二塊錢夠一個五口之家過一個相當豐盛的年了。
五哥說,發獎金那天,會計室門口排了長隊,每個人出來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是從心底裡往外冒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有個老師傅數完錢,手都在抖,說在廠裡幹了十八年,頭一回過年拿這麼多錢。
林德厚那天回家,什麼都沒說,但晚飯多喝了兩杯酒。
方慧珍看了他一眼,沒攔。
臘月二十九,奶奶的新棉襖做好了。
林小滿在裡屋試穿的時候,奶奶站在她麵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伸手扯了扯左邊的袖口,又按了按肩膀的位置。
“大了點。”奶奶說,“你還在長,做大了明年還能穿。”
林小滿對著那麵巴掌大的圓鏡子照了照。
棉襖是暗紅色的底子,上麵有細碎的小白花,不是那種紮眼的大紅,是沉靜的、溫潤的紅。
領口和袖口都鑲了一圈黑色的絨布,既不顯老氣,又壓得住那抹紅。
釦子是盤扣,奶奶一針一針盤的,五個,排成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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