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開始盈利
九月中旬，第三季度的財務報告出來了。
方慧珍那天從廠裡回來，臉色跟往常沒什麼兩樣，但她進門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廚房，而是進了裡屋，把門關上了。
林小滿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她媽那個反常的舉動，心裡大概有了數。
過了一會兒，裡屋的門開了。
方慧珍走出來，叫了一聲：“小滿。”
林小滿抱著收好的衣服走過去。
方慧珍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很重要的話，但最後說出來的卻是最平常的那一句：“這個季度，廠裡盈利了。”
不是“扭虧為盈”，那個在春天已經實現了。這一次是“盈利”。
真真正正的、扣除所有成本之後的、可以用“賺錢”來形容的盈利。
“多少？”林小滿問。
方慧珍報了一個數字。
林小滿在心裡快速換算了一下。
這個數字比她規劃書裡預測的略低一些，但考慮到執行過程中遇到的各種阻力，審批慢、原料供應不及時、工人對新工藝的適應期，這個結果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期下限。
“媽，恭喜你。”林小滿說。
方慧珍看著她，伸出手，把林小滿鬢角的一縷碎發別到了耳後。
這個動作她以前也做過，但今天做得特別慢，像是想把這一刻拉長一些，長到能記住女兒十四歲秋天時的樣子。
“你爸說要開個家庭會。”方慧珍說，“就今天晚上。”
晚上的家庭會，跟臘八節那一次不同，沒有滿桌子菜，沒有酒，甚至沒有圍坐在堂屋裡。
林德厚把家裡人一個一個地叫進了裡屋，包括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五哥、奶奶，最後纔是小滿。
林小滿走進裡屋的時候，林德厚正坐在床邊，麵前的小桌上攤著那份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規劃書。
方慧珍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第三季度的財務報告。
“坐。”林德厚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林小滿坐下來。
她注意到，她爸叫她進來的方式跟叫別人不一樣。
叫大哥進去的時候，說的是“衛東，你進來一下”；叫二哥進去的時候，說的是“衛南，進來”；叫林小滿的時候，說的是“小滿，進來坐”。
多了一個“坐”字。
“廠裡這個季度的盈利情況，你媽跟你說了吧？”林德厚開門見山。
林小滿點了點頭。
“你的規劃書，我看了很多遍。”林德厚的手放在那本規劃書上，拇指在封麵上摩挲著，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器物，“前麵寫的那些技改和新產品，都照著做了，效果你也看到了。現在到了後麵幾頁。”
他翻到規劃書的中間部分，那裡有一頁被折了一個角。
林小滿認出了那一頁。
她寫的是，“中期目標（1975年內）：在實現穩定盈利的基礎上，分階段實施裝置更新計劃。建議優先更換細紗機、織機等核心裝置，預計投資規模控製在年度利潤的百分之四十以內，資金來源為利潤留存和銀行技改貸款。”
“裝置更新。”林德厚說，“這個事，我跟廠裡的班子商量過好幾次了，意見不統一。有人覺得現在的裝置還能用，湊合湊合得了，錢應該先拿去發獎金、搞福利。有人覺得要換就一步到位，換最好的進口裝置，一步跨到國際先進水平。”
他抬起頭看著林小滿：“你怎麼看？”
林小滿沒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一個問題，她爸是真的不知道答案，還是想考考她？
“爸，你覺得呢？”她把問題拋了回去。
林德厚愣了一下，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點意外，有一點欣賞，還有一點“你這個小丫頭片子還會反問我”的好氣又好笑。
“我覺得，”他說，“換是要換的，但不能一下子換太多。一來錢不夠，二來工人不熟悉新裝置，一下子全換了反而影響生產。但也不能太慢，太慢了就跟不上市場。我想的是，今年先換十台細紗機，明年再換織機，分批次來。”
林小滿聽完，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她爸的思路是對的。
分批次、量力而行、兼顧短期效益和長期發展，這是一個成熟的廠長該有的判斷。她不需要糾正什麼，隻需要確認一個方向。
“爸，你說得對。”林小滿說，“但我有一個建議。”
“你說。”
“換下來的舊裝置，不要當廢鐵賣了。”
林德厚皺了皺眉：“不賣留著幹什麼？”
林小滿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一些：“有的小廠、社辦企業，買不起新裝置，舊裝置對他們來說就是寶貝。咱們可以把舊裝置翻新一下，轉賣給他們。價格不用太高，能收回成本就行。這樣一來，更新裝置的資金壓力就小了很多。”
林德厚的眼睛亮了。
這個想法在這個年代不算新鮮，但很少有人想到去做。
國營廠淘汰下來的舊裝置，要麼堆在倉庫裡生鏽，要麼當廢品處理掉，幾塊錢一斤就賣了。
但如果翻新一下轉賣給社辦企業，價格能翻好幾倍。
那些社辦企業資金緊張，買不起新裝置，但對舊裝置的需求非常旺盛。
“這個主意好。”林德厚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這個主意真好。”
方慧珍一直沒插話，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一針見血：“翻新要成本，轉賣要走流程，這個事情沒那麼簡單。不過方向是對的，可以試試。”
林小滿看著她媽，心裡默默地給方慧珍點了個贊。
方慧珍這個人，最大的優點不是做賬做得好，而是她永遠能在第一時間看到問題的關鍵所在，不飄不浮，腳踏實地。
“還有一個事。”林小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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