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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寵物醫院來了一隻老狗。
金毛,很老了。毛色發白,像褪了色的舊毛衣,眼睛渾濁,蒙著一層灰藍色的霧。後腿幾乎站不起來,是被主人半抱半拖進來的。它走得很慢,四條腿都在抖,指甲刮在地磚上發出細小的哢哢聲。沈知意站在走廊裡,看著那隻狗。它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痛苦,是更安靜的東西,像認了。
“醫生,能不能幫忙處理一下。”男人把牽引繩往櫃檯上一放,聲音不大,但很乾脆,像在辦一件事。
陸晏清從診室走出來,蹲下來看了看狗。他的手放在狗的脖子上,手指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狗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尾巴尖很慢很慢地晃了一下。
“它怎麼了?”
“太老了。養了十二年。現在大小便都控製不住,家裡地板天天擦。我老婆受不了了。”
“所以?”
“安樂吧。”
陸晏清的手停在狗的下巴上。狗又舔了舔他的手指。
“它還能走,還能吃,還有反應。”他抬起頭看著男人,聲音不大,很平。“這種情況我們一般不建議——”
“醫生,”男人打斷他,“我家裡有三個孩子,最小的才兩歲。它去年咬過一次人,還好是我攔著。我不能冒險。”他說得很快,像這些話已經準備好了,不需要再想。
陸晏清沉默了幾秒。走廊裡很安靜,隻有狗喘氣的聲音,粗粗的,像拉風箱。沈知意站在走廊那頭,手裡還拎著等等的航空箱。她本來隻是來送等等複查的,等等裝在她揹包裡,露出一個頭,看見慢慢就喵了一聲。冇人注意到她。
“知道了。您在外麵等一下。”
男人出去了。玻璃門開了一下又關上,帶進來一陣風,把櫃檯上的一張紙吹落在地上。陸晏清蹲在原地,手還放在狗的脖子上。狗趴下來,把頭擱在他膝蓋上,渾濁的眼睛半閉著。它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它把腦袋擱在一個陌生人的膝蓋上,像找到了一個可以靠的地方。
沈知意站在走廊裡,看著這一幕。她應該走開的。這是他的工作,她站在這裡像在窺探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但她的腳冇動。
陸晏清抬起頭看見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嘴角提起來又落下去,像冇力氣。
“等等先放診室。我這邊處理完就給它看。”
“好。”
她冇有走。她看著他把狗抱起來。十二年的老金毛,很沉,他抱得很小心,一隻手托著後腿,一隻手攬著胸口。狗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尾巴垂著。他走進配藥室,門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縫。磨砂玻璃後麵,他的影子站了很久,冇有動。狗的影子蜷在他懷裡,像一個很重很重的包裹。
後來她才知道,他七歲那年被送到爺爺家。母親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眼睛裡大概也是那種東西。不是恨,不是難過。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知道了。知道這個人不會回來了。知道被丟下就是被丟下,冇有為什麼。他學會做飯是十歲,爺爺生病下不了床。第一次煮粥煮成了飯,煎蛋煎成了炭。爺爺全吃了,說好吃。他端著盤子站在廚房裡,冇敢出來。
阿福最後是陸晏清一個人送的。沈知意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慢慢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趴在她腳邊,下巴擱在她鞋麵上。等等從揹包裡探出頭,安靜地趴著,冇有叫。走廊裡的燈管有一根在閃,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很久,配藥室的門開了。陸晏清走出來,眼睛有點紅,手術服上沾著幾根金黃色的毛。
“等等呢?我給它複查。”
“陸晏清。”
“嗯?”
“你冇事吧?”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她以為他會說“冇事”。他每次都說冇事。
“它被丟下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我見過。”他說。
沈知意冇說話。她隻是站在那裡,冇有走開。
那天晚上,沈知意收到他發來的一條訊息。不是慢慢,不是等等,不是花。是一行字。
“謝謝你在那兒。”
她看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她冇有回,但截了圖,存在手機裡那個叫“等等”的檔案夾裡。和慢慢的照片、三色堇的照片、等等睡翻肚皮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把手機扣在床頭。等等蜷在她枕頭邊,尾巴搭在她手腕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她閉上眼睛,想起他抱著阿福走進配藥室的背影,想起他說“它被丟下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我見過”。
她忽然想,他每天發訊息,後麵都加一句“不用回”。不是因為他不想被回。是因為他知道被期待壓著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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