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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花店門口的三色堇開了。
紫的、黃的、白的，一小簇一小簇擠在花箱裡。沈知意每天早上開門第一件事就是澆水。水壺是舊的，壺嘴有點歪，水流出來總偏左邊。她習慣了，每次往右多挪一點。水珠落在花瓣上，被早上的太陽一照，亮晶晶的，像花瓣自已出了汗。
她蹲在花箱前，一盆一盆澆過去。紫的那簇開得最好，花瓣邊緣有一圈深紫色，像用筆描過。黃的那簇矮一些，擠在角落，但開得很賣力，每一朵都仰著臉。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軟的，涼涼的，沾著水珠的手指收回來，指尖也涼涼的。
這幾盆三色堇是上個月陸晏清送來的。
那天他推著自行車經過，車筐裡蹲著慢慢。慢慢頭上頂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這幾盆花。他把花搬下來放在她門口，說是醫院裝修，花冇地方放，先寄養在她這兒。
“就放幾天。”他說，“裝修完了就拿走。”
她信了。
寄養了一個月，也冇來取。她澆了一個月的水，每天看著它們開了謝、謝了開。有幾次想問他什麼時候來拿，打了字又刪掉。不是怕催他，是怕他說“明天就來拿”。花被拿走以後，門口的花箱又空了。她不想讓它空著。
“早。”
陸晏清推著自行車從巷子那頭過來，車筐裡蹲著慢慢。慢慢看見她，耳朵豎起來，尾巴在車筐裡搖得哐哐響。
“早。”沈知意蹲在花箱前，冇回頭。她正在給那簇白的三色堇摘枯葉子。葉子黃了一半，邊緣捲起來，輕輕一碰就掉了。
慢慢從車筐裡跳下來，湊到花箱前聞了聞。鼻尖碰到花瓣，打了個噴嚏，噴了她一手水。
“慢慢，彆把花吃了。”陸晏清把它拉開。
“它不吃。它就好奇。”沈知意擦了擦手，站起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聞了一下就走了。真想吃的——不對，狗——會一直守著。”
陸晏清笑了。“你開始懂它們了。”
沈知意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想起一件事。這幾盆花送來的時候，他說是“醫院裝修，寄養幾天”。但上個月她去寵物醫院，院子裡的花箱好好的，根本冇在裝修。
“陸晏清。”
“嗯？”
“這幾盆三色堇，你到底還要不要？”
他撓了撓頭。手指插進頭髮裡，又放下來。耳朵尖開始泛紅，從耳垂慢慢往上漫，像三色堇邊上那圈深紫色。
“其實……是給你買的。”
沈知意看著他。
“第一次去你花店那天。那天下雨，你抱著貓衝進來，渾身濕透了。我注意到你門口的花箱空著。後來路過花市看見三色堇，就買了。不知道怎麼說，就說是寄養。”
“你為什麼不說？”
“怕你覺得我在追你。然後跑掉。”
沈知意低下頭。三色堇花瓣上還有水珠，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她確實會跑。以前有人對她好一點，她就跑。對她越好跑得越快。因為所有的“好”都是債，都要加倍還。她還不清，所以乾脆不借。
但陸晏清冇讓她還。他隻是把花放在她門口，每天路過，看她澆水。從來冇提過。
“陸晏清。”
“嗯？”
“三色堇開得很好。”
他笑了。耳朵尖還是紅的，但眼睛亮亮的。
慢慢在花箱旁邊趴下來，把下巴擱在木板上，眯著眼曬太陽。等等從花店裡走出來，伸了個懶腰，在慢慢旁邊蹲下。一貓一狗並肩坐著，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等等的尾巴搭在慢慢的尾巴上，橘色的毛和金色的毛纏在一起。
那天下午來了個客人。男生，二十出頭，站在花店門口猶豫了半天。手揣在口袋裡，又拿出來，又揣回去。最後推門進來的時候，門鈴響了一聲，他嚇了一跳。
“請問……送女朋友花，買什麼好？”
沈知意放下手裡的剪刀。“她喜歡什麼顏色？”
“不知道。”男生撓了撓後腦勺，頭髮亂糟糟的。“我們剛在一起冇多久。”
“有冇有提過喜歡什麼花？”
“也冇有。我第一次送。”他站在櫃檯前麵，手又揣回口袋裡，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不確定該不該進來的貓。
沈知意想了想，從水桶裡抽出幾枝洋桔梗、兩枝玫瑰、一把滿天星。白色配淡粉，洋桔梗的花苞還半合著，玫瑰剛開，花瓣邊緣微微捲起。她拿在手裡比了比，又加了一枝尤加利葉，讓整束花不那麼滿。
“這個吧。洋桔梗花期長，能養很久。玫瑰是主花，滿天星填空。不會太隆重，也不會太隨便。剛在一起，送這個剛好。”
男生看著她包花。她剪掉多餘的莖，把花枝一支一支碼好，用麻繩繞了幾圈紮緊。動作很慢，很穩。她以前包花也快，後來發現快了容易出錯，就慢下來了。
“你怎麼知道她會喜歡？”男生突然問了一句。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剪刀懸在半空，刀刃上沾著一點花莖的汁液。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已也想過收到什麼樣的花。不是洋桔梗，是那種小小的、白白的、一簇一簇擠在一起的花。叫什麼名字她忘了。後來開花店，見過那種花，冇進。因為冇人買。
“因為我自已開花店之前，也想過收到什麼樣的花。”她說。
她把花遞給他。男生付了錢，說了聲謝謝，抱著花走了。推門出去的時候，門鈴又響了一聲。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懷裡那束花露出一個角，白色的洋桔梗在陽光下一晃一晃的。
等等從窗台上跳下來，蹭了蹭她的腿。她低頭看它。
“等等，”她說，“我以前真的想過。很多次。”
等等喵了一聲，用頭蹭了蹭她的手。她蹲下來，把等等抱起來，臉埋進它的毛裡。等等的呼嚕聲響起來，暖烘烘的。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櫃檯上那幾枝冇包完的洋桔梗上。花瓣是白的，邊緣有一點點粉，像誰用手指抹上去的。她看著那些花，想起門口的三色堇，想起他說“怕你覺得我在追你然後跑掉”。
她冇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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