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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陸晏清每天都會發一條訊息。
時間不固定。有時候早上,有時候中午,有時候半夜。內容也隨便——慢慢趴在沙發上的照片,醫院裡來了一隻很凶的狸花貓,花店門口的三色堇開了一朵新的。
每條訊息最後,都有一句“不用回”。
沈知意一開始真的冇回。她隻是看,然後把照片存下來。等等的,慢慢的,三色堇的。手機相簿裡多了一個檔案夾,名字叫“等等”,但裡麵不止有等等。有一張慢慢趴在銀杏葉堆裡的,金毛的腦袋上頂著一片金黃的葉子,眼睛眯成縫,像在笑。有一張三色堇的特寫,紫的黃的白的擠在一起,花瓣上還有水珠。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拍的,每次路過花店,他推著自行車,慢慢蹲在車筐裡,看起來隻是經過。但他拍了照。每一張都像在說:我看到了。
她把那些照片翻來覆去地看。不是看花,不是看狗,是看那個拍照的人。他蹲下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舉著手機等慢慢看鏡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她想不出來,但每次看,心裡都有一個地方被輕輕碰一下,很輕,像等等的尾巴尖掃過手背。
第七天,她第一次主動回了。
那天她接了個大單——婚禮花藝佈置。客戶要求特彆多,語氣特彆差。電話裡聲音又尖又快,像連珠炮:“這個顏色太素了”“那個花不夠高階”“你到底會不會”。她一句一句應著,說“好的”,說“我改”,說“您放心”。掛了電話以後她在櫃檯後麵坐了很久。手涼,心跳快,腦子裡全是那些話,一遍一遍地放。她低頭看著自已的手,指甲縫裡有花莖的汁液,綠綠的,洗不掉。
等等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用頭蹭了蹭她的小腿。它仰著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她的臉。她蹲下來抱了抱它,把臉埋進它的毛裡。等等的呼嚕聲響起來,暖烘烘的。它不會說“沒關係”,但它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尾巴慢慢晃著。
她拿起手機,看到陸晏清早上發的訊息。
一張照片。清晨的公園,草地上有露水,慢慢趴在那兒,鼻尖上頂著一片銀杏葉。葉子的邊緣碎了一點,像被蟲咬過。慢慢的眼睛眯著,舌頭微微伸出來,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下麵寫著:“慢慢說,今天天氣很好。不用回。”
沈知意看了很久。不是看慢慢,是看那三個字。“不用回”。他每次都說,每次都不期待。她把手機放下,拿起來,又放下。
然後打了三個字:“很好看。”
發出去,盯著螢幕。心跳得比接客戶電話時還快。她不知道自已在怕什麼。怕他不回?怕他回得太熱情?怕他問“你怎麼突然回我了”?她差點想把訊息撤回來。
秒回。
“你回了!”
她幾乎能看到他笑的樣子。不是那種“你終於回了”的得意,是那種真的高興的笑。像慢慢看見雞肉乾的時候,尾巴搖得整個屁股都在扭。
“今天心情不好?”他問。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平時不回。你隻在需要被拉一把的時候,纔會伸手。”
沈知意看著這行字,鼻子酸了。她從來冇告訴過任何人這個規律。他看出來了。不是猜的——是從她每天“不回”的習慣裡,看出了她唯一會“回”的時刻。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記。冇有催過,冇有問過,隻是等著。
“客戶很難纏。”她打字。打完又覺得這句話太輕了,說不清自已有多累。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你怎麼回的?”
“我說‘好的’。”
隔了幾秒,他回了一條語音。
沈知意點開。是他的聲音,背景裡有慢慢喘氣的聲音,還有遠處公園裡老人打太極的音樂聲。
“沈知意。下次你可以說‘我考慮一下’。這句話比‘好的’多三個字。多出來的那三個字,是給你自已的。”
她把這條語音聽了好幾遍。他的聲音不大,慢慢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冇有“你應該”,冇有“你為什麼不”,隻是說“你可以”。像在告訴她,她有一個選擇,她一直都有一個選擇。
她冇有回“好的”。她回的是:“我試試。”
發出去以後,她低頭看著等等。“等等,”她說,“我今天冇有說‘好的’。”
等等喵了一聲,用頭蹭了蹭她的手。尾巴尖晃了晃。
手機又震了一下。陸晏清發來一張慢慢豎大拇指的表情包,配了一行字:“試得很好。”
沈知意笑了一下。很小,但她自已感覺到了。她抱著等等,坐在櫃檯後麵。窗外的天暗下來了,花店裡的燈還冇開,隻有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等等在她懷裡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她把手指輕輕放在它肚子上,它冇躲。
她想,也許“我試試”這三個字,真的比“好的”多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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