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陸深還坐在窗邊。
手心那行字還在。“她在第五層等你” 。舊的結痂了，新的也結痂了。七個字，橫在他掌心裏，像一道疤。
他盯著那七個字，看了一夜。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站起來，去洗了把臉。冷水衝在臉上，刺骨的涼。他撐著洗手檯，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裏全是血絲，眼眶下麵兩團青黑。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然後穿衣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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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單位的時候，林曉不在。
陸深坐到位置上，開啟電腦。他點開那份檔案，一頁一頁地翻。十七個人。十七個名字。十七個死亡日期。十七個自殘。
他翻到第九頁。陸念。1978年9月17日。
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電腦，站起來，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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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人民醫院那棟樓還是那麽舊。
牆皮又剝落了一片，露出更多暗紅色的磚。陽光照在上麵，那些紅磚像是在往外滲血。
陸深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抽完，他把煙頭按滅，走進去。
三樓檔案室的門開著。
老頭不在。位置上放著一份報紙，老花鏡壓在報紙上。
陸深走進去，往裏走。走到最裏麵那一排，蹲下來，在最下麵一格翻了半天。全是灰。他翻出那個資料夾，翻開。
1978年。十七個人。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第九頁。陸念。入院時間1975年3月12日，死亡時間1978年9月17日，死因自殘。
第十一頁。林淵。入院時間1978年10月5日，死亡時間1978年12月3日，死因自殘。
他往後翻。第十二頁，第十三頁，第十四頁——都是名字，都是自殘。
翻到第十七頁的時候，他停下來。
那一頁隻有一行字：
“1978年12月31日，特護病房關閉。十七人，全部死亡。”
下麵是一行手寫的小字，和之前那個簽名一樣的筆跡：
“沒有一個走出去的。”
陸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資料夾合上，放回去。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疼了一下。他低頭看，膝蓋上那塊淤青還在，顏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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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陸深站在門口，又點了根煙。抽完，他往公交站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臉。
老趙。
“上車。”老趙說。
陸深站在那兒，沒動。
老趙看著他，也沒動。
過了幾秒，陸深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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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了一會兒，停在一個路邊的小飯館門口。
老趙下車，陸深跟著下去。兩個人走進去，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老趙點了兩個菜，一壺茶。
服務員走了之後，老趙點了根煙。
“你這幾天去哪兒了？”
陸深看著他。
“醫院。”他說。
老趙吐了口煙。
“查到了什麽？”
陸深沒說話。
老趙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王誌國死之前，也去過那個醫院。”他說，“查1978年的檔案。和你一樣。”
陸深的手動了一下。
“樓頂上死那個，也去過。”老趙說，“都是查1978年。”
服務員端菜上來。老趙夾了一筷子，嚼著。
陸深沒動筷子。
老趙把煙按滅。
“你媽是1978年死的。”
陸深點頭。
老趙看著他。
“你知道她怎麽死的嗎？”
“自殘。”陸深說。
老趙沉默了幾秒。
“不是。”他說。
陸深的手涼了半截。
老趙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推到他麵前。
黑白照片，很舊了，邊角都發黃了。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三十歲左右，站在一棟樓前麵。那棟樓——是第七人民醫院。
陸深盯著那張照片。
那個女人，是他媽。
“這是在她死之前拍的。”老趙說，“拍照的人，是王誌國。”
陸深抬起頭，看著老趙。
老趙也看著他。
“王誌國當年是第七人民醫院的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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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飯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陸深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手有點抖，點了三次才點著。
老趙的車已經開走了。走之前他說了一句話：
“有些事，查清楚了還不如不知道。”
陸深抽完那根煙，往公交站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他想起老趙說的另一句話——
“你媽死的那天晚上，王誌國值班。他說他看見你媽從病房裏走出來，走到走廊盡頭，然後就不見了。”
“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就是不見了。人沒了。等別人發現的時候，她已經死在病房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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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開燈，脫鞋，坐在窗邊。
對麵樓頂空蕩蕩的。那個黑影沒出現。
他低頭看手心。那七個字還在。“她在第五層等你” 。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疼。
手機震了。
林曉：“你在家嗎？”
陸深：“在。”
林曉：“我下來。”
幾分鍾後，林曉站在樓下，仰著頭往上看。陸深下樓。
兩個人坐在花壇邊上。十二月的晚上還是那麽冷。
林曉沒帶酒。她坐在那兒，看著對麵那棟樓。
“你今天又去醫院了？”
陸深點頭。
“查到什麽了？”
陸深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我媽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見她從病房裏走出來，走到走廊盡頭，然後就不見了。”
林曉看著他。
“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就是人沒了。等別人發現的時候，她已經死在病房裏了。”
林曉沒說話。
兩個人沉默著。
過了很久，林曉說：“你信嗎？”
陸深沒回答。
林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我上去了。”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今晚還做夢嗎？”
陸深想了想。
“應該會。”
林曉點點頭。
“夢見什麽告訴我。”
她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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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陸深沒有等睏意。
他坐在窗邊，看著對麵那棟樓。樓頂空蕩蕩的，那個黑影沒出現。
他低頭看手心。那七個字還在。“她在第五層等你” 。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疼。
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今晚來。”
又來一條：“第五層。”
第三條：“她等你很久了。”
陸深握著手機。
窗外，那個黑影出現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著那個黑影。
黑影也看著他。
然後睏意來了。不是慢慢來的，是猛地壓下來的。他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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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的時候，天是黃的。
他站在碑林裏。
石碑隻剩一塊了。孤零零地立在那兒。空地上一排一排的人影，密密麻麻的，像一支沉默的軍隊。
林淵站在那些人影前麵。
陸深走過去。
“你又來了。”林淵說。
陸深看著他。
“她在哪兒？”
林淵沒說話。他轉身，往前走。陸深跟上去。
兩人走到那塊唯一的石碑前麵。林淵停下來，指著那塊碑。
“自己看。”
陸深走過去。
碑上的字沒有動。靜靜地刻著：
“第五層——沉默王的領域”
“進去的人，沒有一個出來的。”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除了她。”
陸深盯著那行字。
除了她。
他媽。
他轉過身，看著林淵。
“她怎麽出來的？”
林淵沉默了幾秒。
“她用七年記憶換的。”
“我知道。”
林淵看著他。
“你不知道。”他說，“她換的不是離開這裏的辦法。”
陸深的手涼了半截。
“她換的是——讓你進來找她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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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淩晨兩點。手機螢幕亮著。
他坐起來，渾身是汗。
窗外，對麵那棟樓的樓頂，那個黑影又出現了。
但陸深沒有看它。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那七個字還在。“她在第五層等你” 。但下麵又多了一行字。新的，還在滲血：
“別來”
陸深盯著那兩行字。
一行是“她在第五層等你” 。一行是“別來” 。
兩個人留的兩句話。
窗外，黑影什麽時候消失的，他不知道。
他就那麽坐著，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