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睜開眼睛的時候,手心的血還沒幹。
三行字。“她在第五層等你”、“別來”、“她不在”。新的蓋在舊的上麵,血痂疊著血痂,像有人在他掌心裏反複刻同一句話。
他沒動。就那麽躺著,看著天花板。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窗戶滲進來。樓下有聲音,賣早點的,掃地的,騎電動車經過的。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他過去二十八年每一天都一樣。
他坐起來,去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眼睛裏全是血絲。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幾秒,然後低頭洗手。
手心那三行字沾了水,邊緣有點發白,但沒掉。
他用毛巾擦幹,穿衣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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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單位的時候,林曉不在。
陸深坐到位置上,開啟電腦。螢幕亮了,他盯著桌麵看了幾秒,然後點開那份檔案。
十七個人。十七個名字。十七個自殘。
他翻到第九頁。陸念。1978年9月17日。
他盯著那個日期,想起老趙說的話:
“她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見她從病房裏走出來,走到走廊盡頭,然後就不見了。”
走廊盡頭是什麽?
他不知道。
他關掉電腦,站起來,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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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人民醫院那棟樓還是那麽舊。
牆皮又剝落了一片。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抽完,他把煙頭按滅,走進去。
三樓檔案室的門開著。老頭不在。
陸深走到最裏麵那一排,蹲下來,在最下麵一格翻了半天。全是灰。他翻出那個資料夾,翻開。
1978年。十七個人。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第九頁。陸念。入院時間1975年3月12日,死亡時間1978年9月17日,死因自殘。
他翻到最後一頁,又看見那行手寫的字:
“1978年12月31日,特護病房關閉。十七人,全部死亡。”
下麵那行小字還在:“沒有一個走出去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資料夾,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門框上釘著一塊牌子。白底紅字,字已經褪色了,但還能認出來:
“特護病房——走廊盡頭——禁止進入”
走廊盡頭。
他轉過身,往走廊深處走。
走廊很長。燈壞了幾盞,一段亮一段暗。他走到最裏麵,看見那扇鐵門。
門上的鎖沒了。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縫。
他站在門口,沒動。
站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推開門。
裏麵是空的。
一間很小的房間,牆上有一扇窗戶,窗戶外麵是牆。什麽都沒有。
他站在那間空房間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牆上有塊牌子,他上次見過:“特護病房——1978年——十七人”
下麵那行小字還在:“他們都沒走成。”
但旁邊又多了一行字。新的,用刀刻的,很深:
“你媽是第一個走出去的。”
陸深盯著那行字。
第一個走出去的。
然後呢?
然後她死在病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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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陸深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手有點抖,點了兩次才點著。
他抽完那根煙,往公交站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臉。
老趙。
“上車。”老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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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到一條巷子裏停下。
老趙下車,靠在車門上,點了根煙。陸深站在他旁邊。
巷子裏很安靜,沒人。
“你剛才進那個房間了。”老趙說。
陸深看著他。
老趙吐了口煙。
“那間房,當年是空的。”
陸深沒說話。
老趙轉過身,看著他。
“你媽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見她從那個房間走出來。但那間房是空的。什麽都沒有。她走進去,然後走出來,然後死在病房裏。”
陸深的喉嚨動了動。
“她進去幹什麽?”
老趙沒回答。
他把煙按滅,上車,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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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開燈,脫鞋,坐在窗邊。
對麵樓頂空蕩蕩的。那個黑影沒出現。
他低頭看手心。那三行字還在。“她在第五層等你”、“別來”、“她不在”。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疼。
手機震了。
林曉:“你在家嗎?”
陸深:“在。”
林曉:“我下來。”
幾分鍾後,林曉站在樓下。陸深下樓。
兩個人坐在花壇邊上。十二月的晚上,冷得刺骨。
林曉沒帶酒。她坐在那兒,看著對麵那棟樓。
“你今晚還做夢嗎?”
陸深想了想。
“應該會。”
林曉點點頭。
“我今天去醫院了。”陸深忽然說。
林曉看著他。
“查到什麽了?”
陸深沉默了幾秒。
“我媽是第一個走出去的。”
林曉沒說話。
陸深看著對麵那棟樓。
“但她還是死了。”
林曉沉默著。
過了很久,她說:“你進去那個地方,是想把她帶出來嗎?”
陸深沒回答。
林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我上去了。”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要是進去,記得別一個人。”
然後她上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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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陸深沒有等睏意。
他坐在窗邊,看著對麵那棟樓。樓頂空蕩蕩的,那個黑影沒出現。
他低頭看手心。那三行字還在。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疼。
手機震了。
不是陌生號碼。是林曉。
“我睡不著。”
陸深盯著那行字。
又一條:“你睡了嗎?”
第三條:“你手心的字,還在流血嗎?”
陸深低頭看手心。血已經幹了。
他打了三個字:“幹了。”
傳送。
林曉:“我夢見你了。”
陸深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林曉:“夢裏你站在一扇門前麵。我問你進去嗎,你沒回答。”
陸深盯著那行字。
林曉:“那扇門後麵是什麽?”
陸深沒回。
他放下手機,繼續看著窗外。
等了很久。睏意沒來。
他站起來,去倒了杯水。回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亮著。
陌生號碼:“今晚來。”
又來一條:“第五層。”
第三條:“你父親在等你。”
陸深握著手機。
窗外,那個黑影出現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著那個黑影。
黑影也看著他。
然後睏意來了。不是慢慢來的,是猛地壓下來的。他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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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的時候,天是黃的。
他站在碑林裏。
石碑沒了。空地也沒了。隻有一扇門。
一扇黑色的門,立在那兒。門上什麽都沒有。
林淵站在門旁邊。
陸深走過去。
“你來了。”林淵說。
陸深看著他。
“她在裏麵?”
林淵沒回答。
陸深走到門前麵,伸手摸了一下。門是冷的,像鐵。
“進去的人,沒有一個出來的。”林淵說。
陸深沒動。
他低頭看手心。那三行字還在。
他把手貼在門上。
門開了一條縫。
裏麵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
他回過頭,看著林淵。
林淵沒說話。
陸深推開門,走進去。
身後,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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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片黑暗裏。
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感覺不到。
他伸出手,摸不到東西。他往前走,踩不到地麵。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走,還是在飄。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天。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女人的聲音,很輕,很遠:
“你來了。”
陸深停下來。
“媽?”
那個聲音沒回答。
然後黑暗裏亮起一點光。
很小,很遠。像螢火蟲。
他朝那點光走過去。
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然後他看清了。
那是一扇窗戶。一扇很小的窗戶,窗戶外麵是牆。
是他白天見過的那扇窗戶。
那間空房間的窗戶。
他站在那間空房間裏。
有人站在窗戶前麵,背對著他。
女人,穿著舊衣服。
她轉過身來。
是他媽。
比他記憶裏年輕。三十歲左右,臉上沒有皺紋。那雙眼睛看著他,沒有驚喜,沒有悲傷,隻是看著他。
“你來了。”她說。
陸深站在原地,沒動。
他媽看著他。
“你不該來。”
陸深喉嚨動了動。
“你讓我來的。”
他媽搖頭。
“不是我。”
陸深的手涼了半截。
“那是誰?”
他媽沒回答。
她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臉。她的手是涼的。
“你長這麽大了。”她說。
陸深看著她。
“你怎麽出去的?”
他媽沉默了幾秒。
“我沒出去。”
陸深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你是誰?”
他媽看著他。
“我是她留在這裏的東西。”
陸深沒動。
“她人呢?”
“她不在了。”
陸深的手心開始疼。
他媽低頭,看著他的手。
“那三個字,是我寫的。”
陸深低頭看。手心的字還在。
他媽指著第一行:“她在第五層等你”——這是假的。
指著第二行:“別來”——這是真的。
指著第三行:“她不在”——這也是真的。
陸深看著那三行字。
“誰寫的第三行?”
他媽沒回答。
她身後,那扇窗戶外麵,有什麽東西在動。
她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她轉過來,看著他。
“該走了。”
“去哪兒?”
“回去。”
“你呢?”
她沒回答。
窗戶外麵那個東西越來越近。
她推了他一把。
陸深往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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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淩晨兩點。手機螢幕亮著。
他坐起來,渾身是汗。
窗外,對麵那棟樓的樓頂,那個黑影又出現了。
但陸深沒有看它。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那三行字還在。“她在第五層等你”、“別來”、“她不在”。
但下麵又多了一行字。新的,還在滲血:
“她還在”
陸深盯著那行字。
她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