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陸深還坐在窗邊。
手心那三個字還在。“別走” 和 “去” 。舊的結痂了，新的也結痂了。並排躺在他掌心裏，像兩個人留的兩句話。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夜。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站起來，去洗了把臉。冷水衝在臉上，刺骨的涼。他撐著洗手檯，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黑眼圈更深了，眼睛裏全是血絲。
他用毛巾擦了臉，然後穿衣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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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單位的時候，林曉不在。
陸深坐到位置上，開啟電腦。他點開那份檔案，一頁一頁地翻。十七個人。十七個名字。十七個死亡日期。十七個自殘。
他翻到第十一個的時候，停下來。
林淵。1978年12月3日。家屬：林建國（弟）。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電腦，站起來，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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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家在城西，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陸深爬到六樓的時候，腿有點軟。他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敲門。
門開了。林曉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頭發隨便紮著。
“你怎麽來了？”
陸深沒說話。他把那份列印出來的檔案遞給她。
林曉接過來，看了幾秒。然後她的手指涼了。
她抬頭看著他。
“你什麽意思？”
陸深看著她。
“你爸在哪兒？”
林曉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轉身往裏走。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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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家很小。兩室一廳，傢俱都是舊的。客廳裏掛著一張全家福，林曉，她媽，還有一個中年男人。
陸深站在那張照片前麵，看了很久。
林曉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放在茶幾上。
“我爸在上班。”她說，“六點纔回來。”
陸深坐下來。
林曉坐在他對麵。
“你想問什麽？”
陸深看著她。
“你爸有兄弟嗎？”
林曉點頭。
“一個。我從來沒見過。”
“叫什麽？”
林曉沉默了幾秒。
“林淵。”
陸深沒說話。
林曉也沉默著。
過了很久，林曉說：“他是誰？”
陸深看著茶幾上的水。水杯上有一道裂紋，從杯口一直裂到底部。
“1978年，第七人民醫院，特護病房，自殘。”他說，“十七個人。他是第十一個。”
林曉沒說話。
陸深抬起頭，看著她。
“你爸知道嗎？”
林曉搖頭。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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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四十，林曉的爸回來了。
林建國，五十多歲，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皺紋很深。他看見陸深，愣了一下，然後看向林曉。
“你同事？”
林曉點頭。
“叔叔好。”陸深站起來。
林建國換鞋，把包放下，坐到沙發上。
“有什麽事？”
陸深從口袋裏掏出那份檔案，放在茶幾上，推過去。
林建國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他的手指僵住了。
他拿起那份檔案，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十一頁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深。
“你怎麽查到的？”
陸深沒回答。
林建國把檔案放下，靠在沙發背上。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林曉看著她爸，沒說話。
過了很久，林建國睜開眼。
“他是我哥。”他說，“親哥。”
林曉的手涼了一下。
“1978年，他進去了。第七人民醫院。特護病房。”林建國的聲音很慢，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我每個月去看他一次。他越來越瘦，越來越不說話。後來他不認識我了。”
陸深聽著。
“12月3號，醫院打電話來。說他死了。自殘。”
林建國停下來。
客廳裏很安靜。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
“我去收屍的時候，”林建國說，“他手裏攥著一樣東西。”
陸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東西？”
林建國看著他。
“一張照片。一個女人的照片。”
陸深的喉嚨動了動。
“那個女人，和我媽有點像。”林建國說，“後來我查了一下，她也死在那個醫院。同一年。同一種死法。”
他頓了頓。
“她叫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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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林曉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陸深站在樓下，點了根煙。抽完，他把煙頭按滅，往公交站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他想起林建國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死之前，一直在說兩個字。”
“什麽字？”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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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陸深沒有回家。
他坐在小區門口的花壇邊上，看著對麵那棟樓。樓頂空蕩蕩的，那個黑影沒出現。
手機震了。
林曉：“你在哪兒？”
陸深：“樓下。”
林曉：“我下來。”
幾分鍾後，林曉從樓裏出來，手裏拎著兩瓶啤酒。
她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兩個人沉默著，一人一瓶酒，沒喝。
過了很久，林曉說：“你信不信，人死了還能留下東西？”
陸深看著她。
“信。”他說。
林曉點點頭。
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今晚還做夢嗎？”她問。
陸深想了想。
“應該會。”
林曉轉過頭來，看著他。
“叫上我。”
陸深看著她。
“怎麽叫？”
林曉沒回答。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我上去睡覺了。你夢見什麽，明天告訴我。”
她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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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陸深回到家，坐在窗邊。
手心那三個字還在。“別走” 和 “去” 。他盯著那三個字，用拇指按了一下。疼。
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今晚來。”
又來一條：“第五層。”
第三條：“他在等你。”
陸深握著手機。
窗外，那個黑影出現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著那個黑影。
黑影也看著他。
然後睏意來了。不是慢慢來的，是猛地壓下來的。他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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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的時候，天是黃的。
他站在碑林裏。
石碑隻剩幾塊了。空地上一排一排的人影，比上次更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支沉默的軍隊。
陸深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前麵站著一個人。灰衣服，瘦，高。
不是林淵。是另一個。
那個人轉過身來。
那張臉——陸深認識。
是他爸。
比他記憶裏年輕。四十歲左右，頭發還是黑的，臉上沒有皺紋。但那雙眼睛是他爸的眼睛，不會錯。
“你來了。”他爸說。
陸深站在原地，沒動。
他爸看著他。
“你媽讓我告訴你——”
他頓了頓。
“別走她的路。”
陸深喉嚨動了動。
“那你呢？”
他爸沉默了幾秒。
“我也走錯了。”
他轉身，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跟上來。時間不多。”
陸深跟上去。
兩人穿過碑林，走到邊緣。前麵是一片黑暗，什麽都沒有。
他爸停下來，指著那片黑暗。
“第五層。沉默王的領域。”
陸深看著那片黑暗。
“你媽當年就是從這裏進去的。”
“然後呢？”
他爸沒回答。
過了很久，他說：
“然後她出來了。但已經不一樣了。”
陸深等著他說下去。
“她用七年記憶換了一個辦法。一個離開這裏的辦法。”他爸說，“她出來了。但她帶出來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他爸看著他。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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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淩晨兩點。手機螢幕亮著。
他坐起來，渾身是汗。
窗外，對麵那棟樓的樓頂，那個黑影又出現了。
但陸深沒有看它。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那三個字還在。“別走” 和 “去” 。但下麵又多了一行字。新的，還在滲血：
“她在第五層等你”
陸深盯著那行字。
她。不是他。
是媽。
窗外，黑影什麽時候消失的，他不知道。
他就那麽坐著，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