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在天亮的時候睡著了。
就睡了一個小時。七點的時候他醒了,手心還在疼。他低頭看,那兩個字還在。“別走。” 並排躺在他掌心裏,一個舊一個新,舊的結痂了,新的還在滲血。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疼。
然後他起床,洗臉,穿衣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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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單位的時候林曉已經到了。
她坐在工位上,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你昨晚做夢了?”
陸深點頭。
林曉等著他說下去。
陸深沒說話。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啟電腦。
林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手給我看。”
陸深沒動。
林曉伸手,把他的手翻過來。
手心那兩個字露出來。“別走。”
林曉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他的手放回去。
“疼嗎?”
“疼。”
林曉沒再說話。她回到自己工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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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時候,審批結果下來了。
陸深開啟內部係統,看見那條訊息:檔案調閱申請已通過——1978年第七人民醫院——特護病房記錄——附:家屬資訊
他點進去。
第一頁是陸念。他媽的記錄。入院時間,死亡時間,死因。和他知道的一樣。
第二頁是林淵。
入院時間:1978年10月5日
死亡時間:1978年12月3日
死因:自殘
家屬聯係人:林建國(弟)
陸深盯著那行字。林建國。弟。
他往下翻。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都是名字。1978年,特護病房,自殘。一共十七個人。十七個。他媽是第九個。林淵是第十一個。
他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是一行手寫的字,鋼筆寫的,墨水已經褪色了:
“1978年9月17日,陸念,等價交換完成。記憶已收。”
下麵是一個簽名,潦草得看不清。
陸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等價交換完成。記憶已收。
收記憶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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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陸深又去了第七人民醫院。
還是那個老頭,還在看報紙。
“又來了?”老頭從眼鏡上方看他。
陸深把那份列印出來的記錄放在他麵前。
“這些人你認識嗎?”
老頭拿起記錄看了一眼,放下。
“不認識。我來的時候這些人都死了。”
“你來的時候是哪一年?”
“八零年。”
陸深把記錄收起來。
“特護病房在哪兒?”
老頭指了指走廊盡頭。“最裏麵,那扇鐵門。”
陸深走過去。
走廊很長。燈壞了幾盞,一段亮一段暗。他走到最裏麵,看見那扇鐵門。門上掛著一把鎖,鏽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牆上有塊牌子,白底紅字:特護病房——1978年——十七人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手寫的,歪歪扭扭:
“他們都沒走成。”
陸深盯著那行字。
他想起夢裏他媽說的——“別走她的路”。
他想起父親說的——“然後我被同化了”。
都沒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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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單位的公交上,陸深靠窗坐著。
窗外街景往後跑。老小區,菜市場,學校,工地。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他過去二十八年每一天都一樣。
但什麽都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手心。那兩個字還在。“別走。”
他盯著那兩個字,一直到公交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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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曉又來了。
還是兩瓶啤酒,還是花壇邊上。十二月的晚上還是那麽冷。
“你今天又去醫院了?”林曉問。
陸深點頭。
“查到了什麽?”
陸深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十七個人。”
林曉看著他。
“1978年,特護病房,自殘,十七個人。我媽是第九個。你爸的哥哥是第十一個。”
林曉沒說話。
“他們都死了。或者都沒走成。”
林曉喝了一口酒。
“你媽讓你別走她的路,”她說,“那你打算走哪條?”
陸深沒回答。
林曉看著他。
“你是不是還想進去?”
陸深沒說話。
林曉把酒瓶放下。
“你下次做夢,叫上我。”
陸深看著她。
“我說真的。”林曉站起來,“你一個人進去,萬一出不來呢?”
陸深沒說話。
林曉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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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陸深沒有等睏意。
他坐在窗邊,看著對麵那棟樓。樓頂空蕩蕩的,那個黑影沒出現。
他低頭看手心。那兩個字還在。“別走。”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疼。
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今晚來。”
又來一條:“碑林。老地方。”
第三條:“你父親等你。”
陸深握著手機。
窗外,那個黑影出現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著那個黑影。
黑影也看著他。
然後睏意來了。不是慢慢來的,是猛地壓下來的。他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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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的時候,天是黃的。
他站在碑林裏。
石碑更少了。空地更大。那些人影更多了。一排一排地站著,像立在那裏的墓碑。
陸深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前麵站著一個人。灰衣服,瘦,高。
是林淵。
“你又來了。”林淵說。
陸深看著他。
“你父親等你”是什麽意思?你不是我父親?
林淵看著他,沒說話。
陸深等著。
過了很久,林淵說:“我不是你父親。”
陸深的手涼了半截。
“那你是誰?”
林淵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是你父親想見的人。”
他轉身往前走。陸深跟上去。
兩人走到一塊石碑前麵。不是之前那幾塊。是一塊新的,比所有的都大。
林淵停下來,指著那塊碑。
“自己看。”
陸深走過去。
碑上的字在動。爬到他麵前的時候,停下來,組成一行字:
“林淵——弑神者——1978年12月3日——同化”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代傳:你父親在第五層等你。”
陸深盯著那行字。
代傳。所以這個林淵,不是他父親。是另一個林淵。是那個用十二年記憶換見母親一麵的林淵。是那個被同化的林淵。
那他父親是誰?
他轉過身,想問什麽。
林淵已經不見了。
隻剩他一個人,站在那塊巨大的石碑前麵。
碑上的字又動了。重新排列:
“第五層——沉默王的領域”
“他在那裏等你”
陸深盯著那行字。
沉默王。
他媽最後喊的那句話——“別看了,快走。”——就是在祂來之前。
這一次,沒有人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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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淩晨兩點。手機螢幕亮著。
他坐起來,渾身是汗。
窗外,對麵那棟樓的樓頂,那個黑影又出現了。
但陸深沒有看它。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那兩個字還在。“別走。” 但旁邊又多了一個字。新的,還在滲血:
“去。”
陸深盯著那三個字。
“別走去。”
不對。是“別走”和“去”。兩句話,兩個人。
一個讓他別走。一個讓他去。
窗外,黑影什麽時候消失的,他不知道。
他就那麽坐著,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