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去洗了把臉。冷水衝在臉上,刺骨的涼。他撐著洗手檯,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黑眼圈很深,眼睛裏全是血絲。
他低頭看手心。
那個字還在。“走。” 像是刻進去的,又像是從裏麵長出來的。邊緣是暗紅色的,不流血,但也不癒合。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疼。
然後他穿衣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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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單位的時候,林曉已經在工位上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遲到了。”她說。
“嗯。”
“昨晚做夢了嗎?”
陸深頓了一下。然後點頭。
林曉等著他說下去。
他沒說。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啟電腦。
林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手怎麽了?”
陸深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下,放在桌上。那行字看不見。
“沒事。”他說。
林曉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回自己工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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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林曉沒叫他吃飯。
陸深一個人坐在位置上,看著電腦螢幕。螢幕上是那份調閱申請,還在審批中。昨天他查過,今天還是那樣。
他站起來,去三樓的檔案室。
老檔案室門鎖著。他用自己的工作證刷開了。裏麵很暗,燈管壞了幾個,發出低頻的嗡鳴聲。
他走到最裏麵那一排,蹲下來,在最下麵一格翻了半天。全是灰。他翻出昨天那個資料夾,翻開。
林淵。1978年12月3日。自殘。
他盯著那頁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資料夾合上,放回去。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疼了一下。他低頭看,膝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磕了一塊淤青。什麽時候磕的,他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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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曉請假了。
陸深四點的時候就走了。他坐公交回家,在小區門口買了包煙。上樓,開門,脫鞋,坐在窗邊。
對麵樓頂空蕩蕩的。那個黑影沒出現。
他抽了根煙。抽完,把煙頭按滅在窗台上。
手機震了。
林曉:“你睡了嗎?”
陸深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
他打了兩個字:“還沒。”
林曉:“我在你家樓下。”
陸深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路燈下麵站著一個人,仰著頭往上看。是林曉。
他下樓。
林曉穿著羽絨服,手裏拎著兩瓶啤酒。
“陪你喝點。”她說。
兩個人坐在樓下的花壇邊上。十二月的晚上很冷,撥出來的氣都是白的。林曉把啤酒遞給他一瓶。
陸深接過來,沒喝。
林曉自己開了一瓶,喝了一口。
“你昨晚夢見什麽了?”
陸深看著對麵那棟樓。樓頂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
“我媽。”他說。
林曉等著他說下去。
“她說別走她的路。”
林曉沉默了幾秒。
“什麽路?”
陸深沒回答。
林曉又喝了一口酒。
“你今天手怎麽了?”
陸深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下,放在膝蓋上。
“沒什麽。”
林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她伸手,把他的手翻過來。
手心那個字露出來。“走。”
林曉的手指涼了一下。
“這是什麽?”
陸深把手抽回來。
“不知道。”
林曉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把自己那瓶酒喝完,站起來。
“我回去了。”
陸深站起來。
林曉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下次做夢,叫上我。”
然後她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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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陸深沒有馬上睡。
他坐在窗邊,看著對麵那棟樓。樓頂空蕩蕩的,那個黑影沒出現。
他低頭看手心。那個字還在。“走。”
走什麽?去哪兒?他沒想。他隻是看著那個字,用拇指按了一下。疼。
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今晚來。”
陸深盯著那行字。
又來一條:“你父親想見你。”
第三條:“碑林。老地方。”
陸深握著手機。
窗外,那個黑影又出現了。
它站在樓頂,和之前一樣。輪廓比之前更清楚,清楚得不像是影子。身上有東西在動,像是什麽液體在往下淌。
陸深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著那個黑影。
黑影也看著他。
然後睏意來了。不是慢慢來的,是猛地壓下來的。他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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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的時候,天是黃的。
他站在碑林裏。
石碑更少了。空地更多了。那些人影還在,一動不動地站著。比上次多了幾個。
陸深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前麵站著一個人。灰衣服,瘦,高。
是林淵。
“你又來了。”林淵說。
陸深看著他。
林淵轉身往前走。陸深跟上去。
兩人走到一塊石碑前麵。不是上次那塊,是另一塊。比那塊小一點,但上麵的字也在動。
林淵停下來,指著那塊碑。
“自己看。”
陸深走過去。
碑上的字在爬。爬到他麵前的時候,停下來,組成一行字:
“林淵——弑神者——等價交換:十二年記憶”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交換之物:再見她一麵”
陸深盯著那行字。
十二年記憶。再見她一麵。她——是他媽。
他轉過身,看著林淵。
林淵站在那兒,臉上沒什麽表情。
“你見到了?”陸深問。
林淵點頭。
“然後呢?”
林淵沉默了幾秒。
“然後我被同化了。”
陸深看著他。
林淵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在看他,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你母親讓我告訴你——”
他頓了頓。
“她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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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淩晨兩點。手機螢幕亮著。
他坐起來,渾身是汗。
窗外,對麵那棟樓的樓頂,那個黑影又出現了。
但陸深沒有看它。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那個字還在。“走。” 但旁邊多了一個字。新的,還在滲血:
“別。”
陸深盯著那兩個字。
“別走。”
窗外,黑影什麽時候消失的,他不知道。
他就那麽坐著,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