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睜開眼。
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塊水漬。他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形狀像一張人臉。眼睛,鼻子,嘴,都有。嘴是歪的。
窗外天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窗戶滲進來。
他坐起來,手心有點癢。低頭看,手心裏有一道紅痕,淺淺的,從掌根一直劃到食指根部。像被什麽東西劃過。
他盯著那道紅痕看了幾秒,然後下床。
洗臉。刷牙。穿衣服。一套動作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他過去二十八年每一天都一樣。
出門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對麵那棟樓。樓頂空蕩蕩的,警戒線還在,白粉筆畫的人形輪廓還在。那個黑影不在。
他往公交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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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單位的時候林曉已經在工位上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遲到了。”她說。
“嗯。”
“昨晚做夢了嗎?”
陸深頓了一下。然後點頭。
林曉等著他說下去。
他沒說。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啟電腦。螢幕亮了,他盯著桌麵看了幾秒,然後點開內部係統。
他輸入“1978年 第七人民醫院”。
係統跳出來一行字:許可權不足,無法檢視。
他又輸入“陸念”。
還是那行字。
他靠回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一塊水漬,和家裏那塊不一樣,但也是歪的。
林曉走過來,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
“中午請你吃飯。”她說。
陸深抬頭看她。
“發什麽呆。”林曉已經回自己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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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們去的是單位旁邊那家麵館。
老闆娘認識他們,沒問直接上了兩碗牛肉麵。林曉的那碗多放了香菜,陸深的那碗沒放。
林曉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你昨晚夢見什麽了?”
陸深看著碗裏的麵。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蔥花漂在上麵。
“我媽。”他說。
林曉等著他說下去。
陸深沒再說。
林曉看著他的側臉。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盯著那碗麵。
“然後呢?”
“沒了。”
林曉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拿起筷子,繼續吃麵。
“你不想說就算了。”
陸深沒說話。
吃完麵,林曉去付錢。陸深坐在位置上,看著窗外。街上人來人往,騎電動車的,拎菜的,等公交的。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老闆娘過來收碗,看了他一眼。
“小夥子,你臉色不太好。”
陸深抬起頭。
老闆娘已經端著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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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陸深請了半天假。
他沒回家。他坐公交去了第七人民醫院。
那棟樓比記憶裏更舊。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裏麵暗紅色的磚。陽光照在上麵,那些紅磚看起來像幹了很久的血。
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
抽完,他走進去。
檔案室在三樓。一個老頭坐在裏麵看報紙,戴老花鏡。
陸深掏出工作證。
老頭看了一眼,站起來往裏走。
“跟我來。”
陸深跟進去。一排一排的鐵皮櫃,很深。老頭在最裏麵那一排停下,翻了半天,抽出幾個資料夾。
“1978年的。就這些。”
陸深接過來,一本一本翻。
1月,2月,3月……每一本都很薄,隻有幾頁。名字,日期,死因。
翻到9月那本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陸念。1978年9月17日。自殘。
他繼續往後翻。
10月,11月,12月。
翻到12月那本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名字。
林淵。1978年12月3日。自殘。
陸深盯著那個名字。
林淵。32歲。和他媽一樣的死因。差不到三個月。
他把那頁折了一個角,資料夾還給老頭。
“還有嗎?”
“沒了。”
陸深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頭忽然說:“你剛纔看的那個,是特護病房的。”
陸深回頭。
老頭沒抬頭,繼續看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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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陸深站在門口,又點了根煙。
他想起那個名字。林淵。
林曉的爸叫什麽來著?林建國。
同姓。
他抽完煙,往公交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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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單位的時候已經快下班了。
林曉不在。陸深坐到位置上,開啟電腦。他又輸入了一次“林淵”。
還是那行字:許可權不足,無法檢視。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電腦關了。
林曉從外麵進來,手裏拎著兩杯奶茶。
“給你。”她把一杯放在他桌上,“少糖的。”
陸深接過來,沒喝。
林曉看著他。
“你下午去哪兒了?”
“醫院。”
“查到了什麽?”
陸深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林淵。”
林曉愣了一下。
“什麽?”
“1978年,第七人民醫院,有一個人叫林淵。和你爸同姓。和我媽同一年死的。一樣的死法。”
林曉看著他,沒說話。
陸深也沒再說。
兩個人沉默著。
過了一會兒,林曉說:“我家沒有這個人。”
陸深點頭。
林曉轉身回自己工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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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陸深沒有馬上睡。
他坐在窗邊,看著對麵那棟樓。樓頂空蕩蕩的,那個黑影沒出現。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那道紅痕還在。比早上深了一點,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往外拱。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疼。
他把手放下,繼續看著窗外。
手機震了。
林曉:“睡了沒?”
陸深:“沒。”
林曉:“夢見什麽告訴我。”
陸深沒回。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看著窗外。
等了很久。睏意沒來。
他站起來,去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亮著。
陌生號碼:“今晚別睡。”
陸深盯著那行字。
又來一條:“祂在等你。”
第三條:“祂叫沉默王。”
陸深握著手機。
第四條:“但你母親替你擋了。”
第五條:“這一次,沒有人擋了。”
窗外,對麵那棟樓的樓頂,那個黑影出現了。
陸深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著那個黑影。
黑影也看著他。
然後睏意來了。不是慢慢來的,是猛地壓下來的。他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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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的時候,天是黃的。
他站在碑林裏。
石碑比上次少了。空地上多了幾個人影。那些人影一動不動地站著,像立在那裏的另一批石碑。
陸深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前麵站著一個人。灰衣服,瘦,高。
是上次那個男人。
“你又來了。”男人說。
陸深看著他。
男人轉身往前走。
陸深跟上去。
兩人走到一塊巨大的石碑前麵。男人停下來,指著那塊碑。
“你母親在上麵。”
陸深走過去。
碑上的字在動。像活的蟲子一樣爬來爬去。爬到他麵前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組成一行字:
“陸念——弑神者——等價交換:七年記憶”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交換之物:離開穢土的辦法”
陸深盯著那行字。
七年記憶。
他想起小時候的事。七歲之前的事,他一件都想不起來。一片空白。
他轉過身,想問什麽。
男人已經不見了。
碑上的字又動了。重新排列:
“如果你看到這段,我已經不在了。”
“別找我。”
“你要走你自己的路。”
陸深盯著那行字。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母親是個好人。”
陸深回頭。
灰衣服男人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她最後說的,就是讓你別走她的路。”
陸深看著他。
“你是誰?”
男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我叫林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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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淩晨兩點。手機螢幕亮著。
他坐起來,渾身是汗。
窗外,對麵那棟樓的樓頂,那個黑影又出現了。
但陸深沒有看它。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那道紅痕還在。比昨晚深了,像是有東西在裏麵往外拱。拱出來的痕跡,正好拚成一個字:
“走。”
陸深盯著那個字。
他沒動。
窗外,黑影什麽時候消失的,他不知道。
他就那麽坐著,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