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在樓下的警戒線外站了二十分鍾。
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雲層裏漏下來,照在那棟老樓的牆麵上。六層的居民樓,外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裏麵暗紅色的磚。樓頂的邊緣拉起了警戒線,幾個穿製服的人在來回走。
對麵就是他家。直線距離不到五十米。
陸深盯著樓頂看。那個黑影站過的位置,現在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圈白粉筆畫出來的人形輪廓,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
“認識?”
陸深轉頭,一個穿便裝的男人站在他旁邊,手裏夾著煙,正眯著眼看他。四十來歲,方臉,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盯著人的時候像在審。
“不認識。”陸深說。
“那你站這兒看什麽呢?”
“住對麵。”陸深抬下巴指了指自己的窗戶,“早上起來看見這邊圍了人,下來看看。”
那男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轉回來,把煙掐了。“你幾點起來的?”
“六點。”
“幾點睡的?”
陸深沒回答。
男人從兜裏掏出個本子,翻開,遞過來一支筆。“姓名,電話,住址,寫一下。例行登記。”
陸深接過筆,在本子上寫。寫到一半,他停下來,看著本子上已經寫好的那幾行字——上麵幾個人的姓名、電話、住址,都和他一樣,是這附近的居民。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最上麵那個人的名字,他見過。
王誌國。
電話和住址是餘杭區的,不是這附近的人。但王誌國這個名字,昨晚纔出現在新聞通報裏——那個剝皮神的信徒,死在餘杭區車禍裏的那個。
陸深把筆還給那男人。“王誌國也住這兒?”
男人掃了他一眼,沒說話,接過本子看了一眼他寫的,然後合上。“行了,走吧。有需要會聯係你。”
陸深沒動。“他怎麽死的?”
男人抬起頭,眉毛挑了挑。“你認識他?”
“不認識。”陸深說,“但他昨天來找過我。”
男人的眼睛眯起來。
一個小時後,陸深坐在派出所的審訊室裏。
不是那種電視劇裏的鐵椅子強光燈,就是一間小屋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的鍾走得有點慢。對麵的男人姓趙,剛纔在外麵抽煙那個,是刑偵隊的副隊長。
“你說王誌國前天下午去檔案局找過你?”老趙把煙盒往桌上一扔,自己點上一根,“查什麽?”
“1978年的舊檔案。”陸深說,“具體哪一份我沒注意,他看了十幾分鍾就走了。”
“你記得他長什麽樣?”
“記得。”陸深說,“他走後第二天我就看見新聞,他死了。”
老趙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吐了口煙。“你記性挺好。”
陸深沒說話。
老趙從旁邊拿過一個資料夾,翻開,推到他麵前。裏麵是幾張照片——都是王誌國的,生前死後的都有。死後那張,陸深昨晚在手機上已經看過了,現在再看一遍,還是那個樣子:上半身還在,下半身沒了,斷口處是黑色的,像被燒過。
“你昨晚在哪兒?”
“在家。”陸深說。
“幾點到幾點?”
“十點下班,到家十點半。一直在家。”
老趙把煙按滅。“有人能證明嗎?”
陸深想了想,掏出手機,翻出和林曉的聊天記錄,推過去。“昨晚她給我發訊息,我沒回。訊息時間你們可以查。”
老趙看了一眼螢幕,沒說話。他把手機推回來,又點上一根煙。
“你信不信這世界上有鬼?”他忽然問。
陸深看著他,沒回答。
“我也不信。”老趙站起來,走到窗邊,“但王誌國的死法,我幹了二十年刑偵,沒見過。那個樓頂上死的那個,也沒見過。兩個人死法不一樣,但有一點一樣——他們死之前,都去過你們檔案局查資料。”
他轉過身,看著陸深。“你猜他們查的是什麽?”
陸深沒說話。
“1978年9月17日,杭州市第七人民醫院,一個病人的死亡記錄。”老趙走過來,在陸深對麵坐下,“那個病人姓什麽你知道嗎?”
陸深的手指動了一下。
“姓陸。”老趙說,“和你一個姓。”
審訊室裏安靜了幾秒。牆上的鍾走得很慢,滴答,滴答。
“那是我媽。”陸深說。
陸深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陽光白晃晃的,刺眼。他站在門口,眯著眼看了會兒天,然後往回走。
手機震了。林曉。
“你在哪兒?”她的聲音有點急,“上午有人來局裏找你,說你被帶走了?”
“沒事。”陸深說,“問了幾句話就放了。”
“那你現在在哪兒?”
“往回走。”
“我去找你。”
電話掛了。
陸深把手機揣回兜裏,繼續往前走。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看見林曉站在那兒,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裏麵裝著盒飯。
“還沒吃飯吧?”她把塑料袋塞過來,“給你買的。”
陸深接過來,沒說話。
兩個人一起往裏走。走到樓下的時候,林曉忽然停下來,抬頭看對麵那棟樓——樓頂的警戒線還在,白粉筆畫的人形輪廓也在,從下麵看得清清楚楚。
“你昨晚夢到什麽了?”她問。
陸深看著她。
“你說過的。”林曉沒回頭,繼續看著對麵,“夢裏的事會在現實裏發生。昨晚你夢到什麽了?”
陸深沉默了幾秒。“你信?”
“我說過。”林曉轉過頭來,“如果是我認識的人說的,我會信一半。”
她看著他的眼睛。“另外那一半,你什麽時候給我看?”
陸深沒回答。但他把塑料袋放下了。
然後他伸出手,把左邊袖子擼上去。
小臂內側,有一道新鮮的傷口。不深,但很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關節。傷口邊緣是暗紅色的,像被什麽東西燙過。
“昨晚夢裏有人拽我。”陸深說,“拽的就是這個位置。”
林曉盯著那道傷口,半天沒說話。
“我剛纔在派出所,他們問過我這個問題。”陸深把袖子放下來,“我說是昨晚自己劃的,睡不著,劃著玩。他們信了。”
“所以呢?”林曉的聲音有點啞,“你現在告訴我,是想讓我信什麽?”
陸深看著她。“我沒讓你信。我隻是告訴你。”
林曉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忽然伸手,把陸深袖子又擼上去,盯著那道傷口看。
“疼嗎?”她問。
“現在不疼了。”
“昨晚呢?”
陸深沒回答。
林曉把袖子放下來,低著頭,半天沒動。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陸深,眼睛有點紅,但沒哭。
“你下次做夢的時候,叫上我。”
陸深愣了一下。“什麽?”
“我說,下次你做夢的時候,叫上我。”林曉把塑料袋往他手裏一塞,“你不是說那個夢裏有人救你嗎?萬一你下次又被追,多一個人救你總比沒有強。”
她說完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怕他看見什麽。
陸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天晚上,陸深沒有馬上睡覺。
他坐在窗邊,看著對麵那棟樓。樓頂的警戒線還在,白粉筆畫的人形輪廓也還在。天黑之後,那些輪廓看不清了,隻剩下黑暗。
十一點的時候,手機震了。
林曉:睡了沒?
陸深:沒。
林曉:夢見什麽告訴我。
陸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沒有回。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看著窗外。對麵的樓頂一片漆黑。但那個黑影不在那兒了。
淩晨一點。
睏意來了。
還是那種感覺——像有人往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陸深閉上眼睛。
再睜眼的時候,天是黃的。
他又站在那片廢墟裏。但這一次,周圍什麽都沒有——沒有那些融化的人,沒有那個沒有麵板的東西。隻有廢墟,和無盡的黃昏。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回頭。
一個男人站在那兒。瘦,高,穿著舊舊的灰色衣服,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看著他,像在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你來了。”男人說。
陸深沒動。“你是誰?”
男人沒回答。他轉身往廢墟深處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他。
“跟上來。”
陸深猶豫了一秒,然後跟上去。
兩個人穿過廢墟,走過一片又一片碎石和殘垣。不知道走了多久,男人停下來,指著前麵。
陸深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塊巨大的石碑,比周圍所有的廢墟都高,立在一片空地中央。石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但那些字在動,像活的蟲子一樣爬來爬去。
“你母親的名字在上麵。”男人說。
陸深走過去,盯著那塊石碑。那些字爬得太快了,他看不清任何一個。
“怎麽看?”他問。
“用眼睛看沒用。”男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你得用別的看。”
陸深轉過頭,想問他什麽意思。
但男人不見了。
隻剩他一個人,站在那塊巨大的石碑前麵。
碑上的字忽然停下來,全部停止了爬動,像有什麽東西命令它們靜止。然後那些字開始重新排列,組成一行他能看懂的文字:
“弑神者——陸念——”
陸念。
那是他母親的名字。
下麵還有一行字:
“應許之日——9.17——”
陸深盯著那行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女人的聲音,很輕,很冷,和他昨晚夢裏聽見的一模一樣:
“別看了。快走。”
陸深猛地回頭。
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廢墟邊緣,看不清臉。但她伸出一隻手,朝他揮了揮。
然後她身後,那片黃昏的天空開始裂開。
有什麽東西要從裂縫裏出來了。
陸深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
手機螢幕亮著,時間是淩晨2點17分。
有一條新訊息。
林曉:夢見什麽了?
陸深打了三個字,傳送:
“我媽。”
窗外,對麵那棟樓的樓頂,那個黑影又出現了。
它站在那兒,隔著五十米的黑暗,用那個不可能有臉的輪廓對著他。
但這一次,陸深沒有退。
他盯著那個黑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看見我了。”
“所以呢?”
黑影沒有動。
過了很久,天快亮的時候,它消失了。
手機震了。
林曉:你還沒睡?
陸深:睡了。醒了。
林曉:那再睡一會兒。
陸深盯著螢幕,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還沒告訴林曉,夢裏那個救他的女人,長得和他母親一模一樣。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什麽也沒發,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
對麵樓的樓頂空蕩蕩的。
但陸深知道,它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