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盯著手機螢幕，直到螢幕自動熄滅。
淩晨2點17分。
他又按亮螢幕，看了一眼那條新聞推送。餘杭區，離奇交通事故，死者全身麵板完整剝離。這些詞拆開他都認識，放在一起像某種黑色幽默。
他想起夢裏那個東西——沒有麵板，肌肉裸露，兩顆眼球直直地盯著他。
“你看見我了。”
“所以——該你了。”
陸深把手機扣在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燈都滅了，隻剩下樓下的路燈還亮著，照出一小圈昏黃的光。燒烤攤收了，地上留下一灘油漬，在路燈下反著光。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那裏什麽都沒有。夢裏出現的“9.17”和“剝皮神·應驗日”已經消失，就像從來沒存在過。
但他記得很清楚。那種感覺不是夢，是別的什麽。
陸深站了很久，直到腿有點發麻。他回到床上，躺下，閉上眼睛。睡不著。腦子裏反複出現那個沒有麵板的東西，還有它走路時在地上留下的血印。
快天亮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睡過去。
再睜眼，已經八點半了。
陸深到檔案局的時候，林曉已經在工位上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遲到了。”她說。
“嗯。”
“咖啡沒了，自己買去。”
陸深沒說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啟電腦。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見桌麵上有一條新訊息彈窗——是內部係統推送的，標題用紅色標著：
【警方協查通報】餘杭區“9·17”案件相關人員資訊核實
陸深的滑鼠停在半空中。
9·17。
他點開那條通報。內容很簡短：餘杭區發生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死者身份已確認，現需核實死者生前最後接觸人員資訊。附了一張照片。
陸深看清那張照片的時候，手指涼了半截。
不是死者——是死者生前接觸的那個人。一個中年男人，瘦削，長臉，穿著灰色的工裝。照片是監控截圖，不太清晰，但足夠認出那張臉。
那是他上週在檔案室見過的人。
上週三，一個中年男人來查1978年的舊檔案。陸深幫他調出來的，男人翻了十幾分鍾，什麽也沒說就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陸深一眼，眼神很奇怪，像是認識他，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陸深當時沒在意。檔案局每天都有這樣的人，查舊檔案，查老案子，查失蹤的親人。他見多了。
現在這個男人死了。
而且死之前，他見過的那個人——就是陸深自己。
陸深靠回椅背上，盯著螢幕上那張模糊的臉。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轉，但轉不動。
“發什麽呆？”林曉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他身後，“看什麽呢？”
陸深把頁麵關了。“沒什麽。”
林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回自己工位了。
中午陸深沒吃飯。他坐在位置上，把那篇通報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死者的名字叫王誌國，57歲，餘杭區人，無業。死亡時間淩晨2點17分，死因是車禍，但屍體上有“異常損傷”——通報裏沒寫是什麽損傷，但陸深知道。
麵板完整剝離。
王誌國就是夢裏那個剝皮神的信徒。
陸深不知道這結論是怎麽來的，但他就是知道。夢裏那個東西沒有臉，但它的信徒應該有臉。王誌國就是其中之一。
問題是——王誌國為什麽要在死前來找他？
陸深想起上週三那個下午。王誌國查的是1978年的舊檔案，那一年發生了什麽？他調出係統，輸入“1978年”。
頁麵跳轉，出現一長串條目。陸深一條一條看過去，大部分是普通的檔案：人口登記、戶籍變動、房產交易。直到翻到第三頁，他看見一條被標記為“已注銷”的條目。
1978年9月17日——杭州市第七人民醫院——患者死亡記錄——檔案編號：78-0917-03
9月17日。
陸深點進去，頁麵顯示“許可權不足”。需要二級許可權才能檢視。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七人民醫院，那是精神病院。患者死亡記錄。1978年9月17日。
那個日期又出現了。
下班的時候，林曉在門口等他。
“今天不對勁。”她說，“你一天沒說話。”
陸深看著她，沒接話。
“請我吃飯。”林曉說，“就當補償我昨天的咖啡。”
陸深想了想，點頭。
他們去的是檔案局旁邊那家麵館，開了十幾年，老闆娘認識每一個老顧客。林曉要了牛肉麵，陸深要了清湯麵，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誰也沒說話。
麵端上來的時候，林曉忽然說：“你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陸深筷子停了一下。“沒有。”
“你騙人的時候，左邊眉毛會動。”林曉低頭吃麵，聲音含糊，“你自己不知道。”
陸深下意識抬手摸左邊眉毛。
林曉笑了一聲，沒抬頭。
陸深把手放下，繼續吃麵。吃到一半，他忽然說：“如果有人告訴你，他夢裏的事在現實裏發生了，你信嗎？”
林曉抬頭看他。“你說什麽？”
“沒什麽。”陸深低頭吃麵。
林曉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那要看是什麽事。”
陸深沒說話。
“如果是我認識的人說的，我可能會信一半。”林曉把最後一筷子麵送進嘴裏，“剩下的那一半，要看證據。”
陸深抬頭看她。
林曉已經站起來去付錢了。
陸深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開燈，脫鞋，坐在窗邊。對麵樓的燈亮著幾盞，有人在做飯，油煙味飄過來。和昨天一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手機震了一下。林曉發來的：到家了？
陸深打了兩個字：到了。
傳送。
林曉回了一個表情包——還是那隻豎大拇指的貓。
陸深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玻璃上又有了那層灰，燈光暈成模糊的光斑。他盯著那些光斑，等著它們動。
它們沒動。
他等了一會兒，站起來，去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亮著，有一條新訊息。
不是林曉。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看見我了。”
陸深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沒動。
過了幾秒，又一條訊息進來。這次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人——不對，是半個。上半身還在，下半身沒了，從腰部以下被整整齊齊地切斷。但傷口沒有血，斷口處是黑色的，像被燒過。
那個人陸深認識。
是王誌國。
他死了之後的樣子。
第三條訊息：
“下一個是你。”
陸深盯著螢幕，拇指懸在回複按鈕上。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最後他什麽也沒發，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他轉頭去看。對麵樓的樓頂，有一個黑影站著。隔得太遠，看不清是什麽。但那東西的姿勢不對——太直了，像一根插在那裏的樁子。
陸深盯著那個黑影。
黑影動了。不是轉身，是平移——往左邊平移了幾米，然後停住，繼續對著他。
陸深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黑影又平移了幾米，速度更快了。這一次直接移到了樓頂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會掉下來。
但它沒有掉。它就站在那裏，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用那個不可能有臉的輪廓對著陸深。
陸深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不是陌生號碼，是林曉。隻有三個字：
“睡了嗎？”
陸深抬起頭。對麵樓的樓頂，那個黑影不見了。
隻剩下一片空蕩蕩的黑暗。
陸深沒有回林曉的訊息。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亮了一次又一次，都是林曉發來的。他沒有看。
淩晨1點的時候，睏意來了。
還是那種感覺——不是慢慢來的，是忽然壓下來的，像有人往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陸深想睜眼，睜不開。
然後他聽見那個聲音了。
不是從遠處傳來的，是從他腦子裏響起來的。那個沒有麵板的東西，用裸露的牙齒一字一句地說：
“你看見我了。”
“所以——”
“該你了。”
陸深猛地睜開眼。
天是黃的。
他又站在那片廢墟裏。
但這一次不一樣——廢墟裏不止他一個人。
周圍站著十幾個人，或者曾經是人的東西。它們的麵板都在，但都在往下淌，像融化的蠟，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它們的臉扭曲著，嘴張著，但發不出聲音。
它們都在看他。
遠處，那個沒有麵板的東西慢慢走過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
這一次它沒有停。它走到陸深麵前，用裸露的眼球盯著他。
“你看見我了。”它說。
陸深沒動。
“所以——”
“你是我的了。”
周圍那些融化的人忽然動起來。它們向陸深圍過來，伸出正在融化的手。
陸深想跑，但腿邁不開。
他想喊，嗓子發不出聲。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猛地把他往後一拽。
陸深跌進一片黑暗裏。
他聽見一個聲音——是女人的聲音，很輕，很冷：
“別回頭。跑。”
陸深想看清那是誰，但什麽都看不見。身後傳來那些東西的嘶吼聲，越來越近。
他跑起來。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麵出現一點光。
他衝進光裏——
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
手機螢幕亮著，時間是淩晨3點42分。
有一條新訊息。
不是林曉，也不是陌生號碼。
是係統推送的新聞：
【突發】西湖區發生一起離奇案件，死者身體多處燒傷痕跡，警方已介入調查。
陸深點進去，看了一眼案發地點。
就在他住的小區對麵。
那棟樓。
那個黑影站過的樓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