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的日光燈管壞了三根，剩下兩根發出低頻的嗡鳴聲，像某種昆蟲垂死時的振翅。
陸深把1978年的卷宗放回原處，指尖沾了一層灰。他在衣擺上蹭了蹭，抬頭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十一月的杭州，黃昏短得像打了個哈欠。
“還不走？”
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曉靠在門框上，手裏拎著保溫杯，杯蓋上還冒著熱氣。
“馬上。”陸深說。
“你每次都這麽說。”林曉沒動，“然後我明天早上來，發現你還在。”
陸深沒接話，把最後一摞卷宗碼齊。檔案局的工作就是這樣——沒人看的東西，需要有人整理；沒人記得的事，需要有人歸檔。他幹這行六年了，從二十三歲到二十八歲，頭發沒少，話變少了。
“今天我生日。”林曉忽然說。
陸深回頭看她。
“逗你的。”林曉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弧，“上個月就過完了。就想看你什麽反應。”
陸深沒笑。他盯著林曉看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整理桌麵。
“你真沒勁。”林曉走過來，把一個東西放在他手邊，“樓下便利店買的，過期了別找我。”
是一罐熱咖啡。
陸深握在手心裏，溫度從掌心往裏滲。“謝了。”
“走了。”林曉擺擺手，腳步聲漸漸遠了。
檔案室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日光燈的嗡鳴聲。
陸深坐回椅子上，拉開咖啡罐，喝了一口。燙的，有點苦。他看著麵前那摞1978年的卷宗——封麵已經發黃，邊角破損，用棉線重新裝訂過。卷宗編號末尾有三個字：已注銷。
已注銷的意思就是：案子結了，人死了，或者人找不到了，總之不用再查了。
陸深翻開最後一頁。那是結案報告，手寫的，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的日期上——
1978年9月17日
他頓了一下。
這個日期他見過。就在昨晚的夢裏。
夢裏沒有時間，但他記得很清楚——剝皮神死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憑空出現一行字，就是9.17。
陸深把咖啡罐放下，拿起手機。沒有未讀訊息，沒有新聞推送。他搜了一下“1978年9月17日 杭州”，什麽也沒有。
隻是一個數字。可能是巧合。
他把卷宗合上，站起來，關燈，鎖門。
電梯壞了，他走樓梯下去。六層，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一下一下地響。走到三樓拐角時，他忽然停下來。
有人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很輕的、壓抑的嗚咽聲，像是用什麽東西捂住了嘴。
陸深站在原地，等了幾秒。哭聲沒有停，但也沒有更近。
“有人嗎？”他問。
哭聲停了。
陸深等了一會兒，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音。他繼續往下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
出樓門的時候，保安老周正在抽煙，看見他出來，點了點頭：“小陸啊，又加班？”
“嗯。”
“年輕人別太拚，身體要緊。”老周彈了彈煙灰，“剛才三樓那哭聲你聽見沒？”
陸深腳步頓了一下。“你聽見了？”
“廢話，我在一樓都聽見了。”老周嘬了口煙，“那女的哭了大半個小時了，也不知道是誰。我上去看過，沒人。”
陸深沒說話。
“邪門吧？”老周嘿嘿笑了兩聲，“反正我是習慣了，這老樓，什麽怪事沒有。前年還有人看見檔案室半夜亮燈呢，結果上去一看，燈是關著的。”
陸深看了他一眼，走了。
他租的房子在老小區，六樓，沒電梯。爬上去的時候腿有點軟，不知道是累了還是咖啡的問題。
開門，開燈，脫鞋，一套動作重複了六年。
冰箱裏沒什麽吃的，他懶得弄，倒了杯涼水坐在窗邊。對麵樓的窗戶亮著幾盞，有人家在炒菜，油煙味飄過來，混著樓下燒烤攤的炭火氣。
手機震了一下。
林曉發來的：到家了沒？
陸深打了兩個字：到了。
傳送。
林曉回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豎起大拇指。她喜歡發這些，陸深從來不知道什麽意思。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看著窗外。
窗戶玻璃上有一層灰，外麵的燈光暈成模糊的光斑。他看著那些光斑，看著看著，眼皮開始發沉。
不應該困的。咖啡才喝了一半。
但他確實困了。那種睏意不是慢慢來的，是忽然壓下來的，像有人往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陸深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
他想睜眼，眼皮不聽使喚。
最後一點意識裏，他看見窗戶玻璃上的光斑開始扭曲——不是扭曲，是在動，像活物一樣往中間聚攏，聚成一個人形。
那個人形在玻璃上站起來，轉過身，用模糊的臉對著他。
沒有五官，但陸深知道它在笑。
然後他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睜眼的時候，天是黃的。
不是黃昏的那種黃，是髒的黃，像有人把天空當成調色盤，把所有用剩下的顏料攪在一起，胡亂抹上去。
陸深站在一片廢墟裏。
腳下是灰，灰裏埋著半截石碑。他低頭看那塊碑，上麵的字他一個也不認識，但那些筆畫在動——不是墨跡未幹的那種動，是活的，像蚯蚓一樣在石頭上爬。
遠處有什麽東西在走。
不是人。那個東西走路的姿勢不對，關節彎曲的方向不對，每一步邁出去的幅度也不對。它背對著陸深，越走越遠，消失在廢墟盡頭。
陸深想喊，但嗓子發不出聲。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腕上多了一行字，是剛才玻璃上那個人形對著他笑的時候出現的。
9.17
還是那個數字。
但這一次，數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剝皮神·應驗日
陸深盯著那行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從遠處傳來的，是從他自己腦子裏響起來的。一個很輕的、像耳語一樣的聲音，男的女的分不清，老的小的分不清，隻是重複著同一句話：
“你看見我了。”
“你看見我了。”
“你看見我了。”
陸深猛地回頭。
廢墟盡頭，那個背對著他走遠的東西，不知道什麽時候轉過身來了。
它沒有臉。
它渾身上下，沒有一寸麵板。肌肉是裸露的，血管是裸露的，眼球是裸露的——兩顆眼球在眼眶裏轉動，直直地盯著他。
它開口了。沒有嘴唇，牙齒直接暴露在空氣裏，一張一合：
“你看見我了。”
“所以——”
“該你了。”
陸深想跑，但腿邁不開。他想閉眼，但眼皮不聽使喚。
那個東西開始向他走過來。一步，兩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印。
陸深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就在這時——
他醒了。
陸深猛地坐起來，渾身是汗。
窗外還是黑的。手機螢幕亮著，一條訊息也沒有：
【突發】餘杭區發生一起離奇交通事故，死者全身麵板完整剝離，警方已介入調查。
陸深盯著那行字，手指開始發抖。
他看了一眼時間。
淩晨2點1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