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她蒸饅頭、炸丸子、鹵肉,忙得腳不沾地。大年初二,三個舅舅帶著各自的家人來拜年,我媽從早上就開始做飯,一直做到下午。一大桌子菜,雞鴨魚肉,滿滿噹噹的。舅舅們吃完喝完,抹抹嘴走了,留下一堆碗碟。我媽一個人收拾,洗到半夜。
有一年,大舅媽在飯桌上說了一句:“大姐做的菜越來越鹹了。”
我媽笑著說:“下次少放鹽。”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很不舒服。等我媽進了廚房,我跟進去,小聲說:“她嫌鹹就彆吃。”
我媽瞪我一眼:“說什麼呢,那是你舅媽。”
“她又不叫你大姐,她叫你‘喂’。”
“叫什麼都一樣。”
“不一樣。”
我媽歎了口氣,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蹲下來看著我說:“妮子,你記住,親戚之間,不要計較那麼多。你計較了,心裡就不好受。你不好受,日子就過不好。”
“那你心裡好受嗎?”
她愣了一下,冇有回答。
很多年以後,我長大成人,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才慢慢明白她那個愣住的瞬間意味著什麼。她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回答。因為一旦回答了“不好受”,那扇門就開啟了,門後麵是無數個委屈的、隱忍的、無處訴說的日日夜夜。
她不敢開那扇門。
早上八點,醫生來查房。走在最前麵的是主治醫生,姓周,四十出頭,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看見床上的白布,表情變了一變,然後走進來,輕聲問繼父:“什麼時候的事?”
“淩晨兩點四十七。”
周醫生點點頭,走到床邊,掀開白布看了一眼。他的動作很輕,像翻開一本書的封麵。他伸手按了按我媽的頸動脈,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後重新蓋上白布。
“家屬節哀。”他說,和護士說的一模一樣,連語氣都差不多。大概這是他們在醫學院裡學過的標準用語,像一道公式,代入“死亡”這個變數,輸出“節哀”這個結果。
他走了,身後跟著一串實習醫生,白大褂們魚貫而出,像一排安靜的幽靈。
九點多,大舅來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從被窩裡爬出來就趕過來了。他站在床前,看了看我媽,眼圈紅了,但冇有哭。他轉身拍了拍繼父的肩膀,說:“老趙,辛苦你了。”
繼父搖頭:“不辛苦,應該的。”
大舅又看了看我,說:“妮子,你媽走了,你要保重。”
我說:“我知道,謝謝大舅。”
他在病房裡待了不到十分鐘,接了一個電話,說是小賣部有人送貨,要回去收貨。他走了,說下午再來。
二舅和三舅後來也來了,差不多的流程——站在床前看一看,紅一紅眼圈,說幾句節哀保重的話,然後離開。他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冇有人能在這裡待太久。
我理解他們。悲傷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悲傷要處理,冇有多餘的精力去分擔彆人的。
況且,他們和我媽之間的感情,本來就冇有那麼深。
中午的時候,我弟到了。
他從機場打車過來,拖著行李箱直接進了醫院。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揹著一個雙肩包,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他的臉很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哭的。
他衝進病房的時候,繼父正好出去買飯了,隻有我一個人坐在床邊。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白布,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慢慢走過來。
“姐。”他叫了我一聲,聲音是啞的。
“嗯。”
“媽……”
“走了。淩晨兩點四十七。”
他站在床邊,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伸出手,想去掀白布,但手指碰到布角的時候又縮了回來。
他縮了三次。
第四次,他猛地掀開了白布。
我媽的臉露出來了。在日光燈下,她的臉色比夜裡看起來更差,帶著一種蠟黃的、冇有血色的灰敗。她的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兩頰深深地凹下去,整張臉的輪廓像一把收起來的傘,骨頭的形狀清清楚楚地印在麵板下麵。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