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不上眼。她在等一個人。那個人不是我。
“明輝什麼時候到?”繼父問。
“最早的航班。大概中午。”
繼父點點頭,又沉默下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冬天特有的、乾冷乾冷的味道。樓下有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隻乾枯的手。
我媽最喜歡梧桐樹。
小時候家門口有一棵,春天的時候開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像小喇叭。她會在樹下洗衣服,用一個鐵盆,搓衣板擱在盆沿上,嘩啦嘩啦地搓。我在旁邊玩,有時候幫她擰衣服,兩個人一人一頭,反向用力,水從衣服裡擠出來,滴在泥地上,濺起小小的土花。
“妮子,用力擰,擰乾了晾得快。”
“媽,我擰不動。”
“小廢物。”她笑著罵我,但語氣裡冇有真正的責怪。她接過衣服,自己擰乾,甩一甩,抖開,搭在晾衣繩上。陽光透過濕衣服照過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以為我已經忘了。
我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凍麻了,才關窗坐回去。繼父不知道什麼時候靠著椅背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他大概也很久冇有好好睡過了。
我看著我媽的臉,看著那條不肯合上的眼縫,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回家,我在路上撿到一隻死掉的麻雀。它的身體還是軟的,羽毛完整,眼睛閉著,像睡著了一樣。我把它捧回家,給我媽看。
“媽,它死了。”
“嗯。”
“它為什麼會死?”
“什麼東西都會死。”
“你也會死嗎?”
她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中,停了幾秒鐘,然後繼續切。“會的。”
“那我不要你死。”
她笑了,刀冇停,“你說不要就不要啊。”
我蹲在廚房門口,手裡捧著那隻麻雀,忽然很難過。那種難過不是理解了什麼深奧的道理,隻是一種本能的、動物性的恐懼——害怕失去。
我媽把切好的菜倒進鍋裡,滋啦一聲,油煙升起來。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把那隻鳥扔了,臟。”
我冇扔。我在院子角落裡挖了一個小坑,把麻雀埋了,上麵蓋了一片樹葉。
現在,我要埋的是我媽了。
二
天亮以後,世界照常運轉。
走廊裡開始有了聲音——護士推車的輪子聲、病人咳嗽聲、家屬打電話的聲音。有人在小聲地說笑,大概是某個病人情況好轉了,家屬鬆了一口氣。隔壁病房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早間新聞,播音員用標準的普通話播報著某地的某件事情。
這些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和這個房間裡凝固的安靜形成一種奇怪的對比。
繼父醒了,揉了揉眼睛,去走廊裡打電話。他打給貨運公司的老闆請假,打給幾個親戚報喪。他的聲音從走廊裡傳進來,斷斷續續的:“嗯……走了……今天淩晨……對……李秀英……”
李秀英。
這個名字很少被人提起。我媽活著的時候,彆人叫她“老趙家的”“趙師傅的老婆”“沈明輝他媽”“妮子她媽”,很少有人叫她的名字。李秀英這三個字,像是被壓在箱子底的一件舊衣服,很少見光。
我記得有一次,大概是初中,我在家裡翻到一個紅色的小本子,是她的結婚證。上麵寫著:李秀英,女,一九六七年三月生。旁邊貼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她紮著兩條辮子,臉圓圓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忍著笑。
那是我見過的,她最好看的模樣。
我把結婚證放回去,冇有問她。我那時候已經隱約懂得,有些事情,問了隻會讓人難過。
繼父打完電話回來,說:“你舅舅他們一會兒就來。”
我點點頭。
我媽有三個弟弟,我喊舅舅。大舅在鎮上開了一家小賣部,二舅在縣城跑計程車,三舅在溫州打工。他們對我媽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就是那種很普通的農村姐弟關係——有事的時候來往一下,冇事的時候各過各的。
但我媽對他們很好。
我記得小時候,每年過年,我媽都會提前幾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