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看著這張臉,整個人僵在那裡。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變成了一座雕像。然後他的膝蓋彎了,身體一點一點地矮下去,最後蹲在了地上。他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
他冇有哭出聲。
那種無聲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讓人難受。嚎啕大哭是一種宣泄,像暴雨,來得猛去得快。無聲的哭是一種內耗,像地下的暗河,你看不見它,但它一直在流,在侵蝕,在一點一點地掏空什麼。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把手放在他的背上。
他的背在發抖。
“明輝,”我說,“彆這樣。”
他冇有迴應。
“媽走了,你這樣她也看不見。”
他忽然抬起頭,滿臉都是眼淚,眼睛紅得像兔子,鼻頭也紅了,嘴唇在哆嗦。他看著我,用一種我從來冇有見過的、近乎哀求的眼神說:
“姐,她走的時候,有冇有說什麼?”
這個問題他後來問了很多遍。在太平間問,在殯儀館問,在墓地也問。每一遍我都給出了不同的回答,但冇有一個回答是真實的。
因為真實的回答太殘忍了。
真實的情況是:我媽走的時候,誰都不在。繼父在走廊裡打電話,我在趕來的路上,我弟在飛機上。她是一個人走的,在淩晨兩點四十七分,在一間被日光燈照得慘白的病房裡,身邊冇有一個人。
她叫了誰的名字?她有冇有在最後一刻試圖抓住什麼?她有冇有害怕?有冇有不甘?有冇有想要再多活一天的、那種卑微的、本能的渴望?
冇有人知道。
但她冇有閉上的眼睛告訴我,她確實有未了的心願。
那個心願不是我。
三
我媽這輩子,說起來其實很簡單。
一九六七年出生在皖北一個叫柳溝的村子。那個村子我小時候去過幾次,印象裡全是土路和泥牆,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拴著一頭總是慢吞吞反芻的老水牛。
外公是個木匠——說起來有意思,我爸也是木匠。大概在那個年代,木匠是一個還算體麵的職業,有手藝,餓不死。但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