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著，裡麵燈火通明，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推車輪子碾過地麵的聲音。
我跑進住院部，上三樓，走廊儘頭的那間病房。推開門。
病房裡很安靜。日光燈關著，隻有床頭的小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我媽臉上，讓她的麵板看起來像一層薄薄的、泛黃的紙。她躺在床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麵幾乎看不出人的形狀——她太瘦了，瘦到被子幾乎是平的。
繼父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佝僂著背，兩隻手攥在一起，擱在膝蓋上。他的眼睛紅紅的，臉上有淚痕，看見我進來，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我走到床邊。
我媽的眼睛冇有完全閉上，留了一條細細的縫。從那條縫裡，你能看見一點眼白，渾濁的、冇有光澤的眼白。她的嘴巴微微張著，嘴脣乾裂，起了一層白色的皮。
她的左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床沿上。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頭，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這是她的習慣，一輩子都喜歡把指甲剪得禿禿的，說長了乾活不方便。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冰的。
不是那種因為天冷而冰手的冰，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冇有生命力的涼。像握住一塊石頭，一塊鐵，一件永遠不會再暖過來的東西。
“媽。”我叫了一聲。
她冇有迴應。
“媽，我來了。”
還是冇有迴應。
繼父在旁邊小聲說：“兩點半的時候她還醒了一下，叫了你的名字。後來就不行了。醫生來過，說……說已經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
“兩點四十七分。我看了一眼手機。”
兩點四十七分。我接到電話的時間。
她已經走了，繼父纔打的電話。或者他打的時候她還有一口氣，等電話接通，她已經冇了。我不知道。這二十分鐘的差距，像一條窄窄的河，我在這頭，她在那一頭，怎麼都跨不過去。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掖了掖被角。這個動作我做過無數次——她住院的這些日子，每次來陪夜，我都會幫她掖被角。她總是說“不用不用”，但從來不會自己再拉一次。
“她走的時候……”我停頓了一下，“疼不疼？”
繼父搖頭：“最後這幾天她其實已經不太清醒了。疼的時候會皺眉，會哼哼，但不會叫。今天下午她醒了一會兒，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老趙，妮子來了冇有。’我說冇有，她就又睡過去了。”
我轉過臉去，看著窗外。窗外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黑沉沉的夜，和自己的倒影。玻璃上映出來的我，臉色慘白，眼睛下麵有兩道深深的陰影。
“她說冇說明輝？”
繼父猶豫了一下，搖頭：“冇有。”
我點了點頭。
護士進來，推著一個小推車，上麵放著一些醫療器械。她看了看我媽的心電監護——螢幕上已經是一條直線了——然後把那些線和管子一根一根地拔掉。拔到輸液管的時候，她輕輕撕開固定針頭的膠布，把針頭從我媽手背上拔出來。手背上有一個小小的針眼，周圍是青紫色的淤青，那是三個月來反覆紮針留下的痕跡。
護士用一個棉球按住針眼，按了一會兒，確認不出血了，才把手放回被子裡。
“節哀。”護士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推著小推車出去了，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我坐在床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和繼父麵對麵，中間隔著我媽的床。我們誰都冇說話。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淩晨三點多的醫院，安靜得像一個巨大的、空曠的洞穴。
繼父忽然開口：“你要不要看看她？”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一直在看嗎？”
“我是說……”他指了指我媽的臉，“把眼睛合上。老人說，人走了眼睛冇閉上，是心裡有牽掛。”
我冇有動。
繼父自己站起來，伸手去合我媽的眼皮。他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她的上眼皮，往下拉。眼皮很軟，冇有力氣抵抗，但拉到一半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怎麼也合不攏。他試了兩次，放棄了，坐回椅子上。
“合不上。”他說。
我知道她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