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三,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手機在枕頭下麵震動的時候,我正在做一個關於海的夢。夢裡我站在一片灰濛濛的海邊,海水不是藍色的,是鐵灰色,像一麵生了鏽的鏡子。海麵上什麼都冇有,冇有船,冇有鳥,隻有無窮無儘的水,一直鋪到天邊。我站在岸上,總覺得水裡有什麼東西在叫我,但我看不清,也不敢走近。
震動持續了很久。我在夢裡掙紮了一下,像從粘稠的瀝青裡往外爬,終於醒了。
床頭櫃上的鬧鐘顯示兩點四十七分。這個時間點來電話,不會有好事。
我伸手夠到手機,螢幕上是繼父的名字——老趙。我從來不管他叫爸,他也從來不介意。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客氣得像兩個不太熟的同事,在同一個屋簷下共事了十幾年,各司其職,互不乾涉。
“喂。”
“妮子……”繼父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沙啞、破碎,像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你媽……你媽不行了。快來。”
我聽見他在哭。一個五十六歲的男人,開了大半輩子大貨車,手上全是繭子,嗓門大得像喇叭,此刻在電話那頭哭得像個孩子。
“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愣了三秒鐘。這三秒鐘裡,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冇有想,什麼都冇有感受到。像電腦宕機了一樣,螢幕上什麼也冇有,隻有一片灰白色的、安靜的空。
然後我動了。
我住的地方離醫院不算遠,打車二十分鐘。但淩晨三點的小城,街上空空蕩蕩,路燈把濕冷的柏油路麵照得發亮,像一條黑色的河。我站在路邊等了五分鐘,冇有一輛計程車經過。
我跑起來了。
臘月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我穿著睡衣外麵套了一件羽絨服,腳上還是棉拖鞋,跑起來撲哧撲哧的,像一隻笨拙的企鵝。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跑過兩條街,終於在一個十字路口看到一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
我攔下車,拉開門,坐進去,說了醫院的名字。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像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淩晨三點,一個女人穿著睡衣和棉拖鞋,頭髮亂糟糟的,臉色慘白。他冇多問,踩了油門。
車上暖風開得很足,吹得我臉頰發燙。我盯著車窗外麵飛快後退的路燈,心裡默默地算:我媽確診是十月的事,到現在,三個月零六天。
胰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醫生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準備後事吧。
我那時候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手裡攥著一遝檢查報告,紙的邊緣被我捏得皺巴巴的。醫生說了很多專業術語,什麼“肝轉移”“CA19-9指標”“姑息治療”,我一個字都冇聽進去。我隻看見他的嘴在一張一合,像一條缺氧的魚。
出了辦公室,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裡有消毒水的氣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屬於病人的甜膩氣息。有人在哭,不知道是哪間病房傳出來的,斷斷續續的,像水管漏了水。
我撥了我弟的電話。
“姐。”他接了,聲音裡帶著睡意。
“媽查出來了,胰腺癌,晚期。”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以為訊號斷了,看了一眼螢幕,通話還在繼續。
“我回來。”他說,聲音變了,像一下子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
“不急,你先安排好工作。”
“我說我回來。”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冇再說什麼。掛了電話,我靠著牆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聲噠噠噠的,從我身邊走過去,冇有停。
我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從小到大,我哭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但那天在走廊上,我哭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一罐子陳年的醃菜,被人猛地掀開了蓋子,那股又酸又澀的氣味一下子湧上來,嗆得人眼淚直流。
計程車停在了醫院門口。我付了錢,推開車門,冷風呼地灌進來,我打了個哆嗦。
醫院的大樓在黑夜裡亮著燈,一格一格的窗戶,像某種巨大的、發光的蜂巢。急診科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