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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傅淮安如遭雷擊般渾身一顫。
一個男人步履從容地走近。
他身材挺拔,五官精緻,穿著質地精良的襯衫和長褲。
我微微一愣,旋即開心地笑起來:
「怎麼提前回來了?」
梁旭走到我身邊,自然地幫我將一縷髮絲彆到耳後:
「分公司的麻煩不過就是那幫老傢夥為了奪權故意生事而已,很好處理。」
「本想應該趕得及送你上班,結果飛機晚點。」
「一回家就看到你忘帶這個了,所以給你送來,也好早點見到你。」
我接過昨夜帶回家看得患者資料,他溫熱的手臂順勢圈住了我的腰。
目光這才落到輪椅上的傅淮安身上,語氣平和地詢問:
「這位是?」
「哦,一位患者,找我說點事。」
餘光也能看見梁旭眼神裡隱隱飄過幾絲委屈。
我隻好挽住他的手臂,笑了笑:
「傅先生,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先生,梁旭。」
從剛纔就死死盯著梁旭的傅淮安彷彿大夢初醒般,猛地回過神來。
終於將目光一寸寸挪到我的手上,看見了那枚他之前並未注意到的婚戒。
午後的暖陽透過長廊的落地窗照在身上。
他卻感到刺骨的寒冷,從心臟蔓延到四肢。
好半天才吐出幾個字:
「哦你好。」
「好了杜哥,送傅先生回去休息吧。」
傅淮安神情呆滯地被推回病房,護工將他搬到床上,正想問問他要不要喝點水。
監護器突然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再看男人,他的頭猛地歪向了枕下。
那張蒼白的臉上,眉頭緊鎖,雙眼緊閉,嘴唇泛著駭人的青紫
傅淮安感覺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
兩個孩子在散發著腐臭的垃圾桶旁分食同一塊乾硬的麪包。
在撿來的破棉被裡擠作一團,靠彼此的體溫熬過漫漫長夜。
男孩會指著城市儘頭最亮的那片燈火,用稚嫩卻鄭重的語氣對身旁那個女孩說:
「我們以後也會有那樣一個家,永遠不再捱餓受凍。」
畫麵一轉,他看到了十九歲的自己。
在離女孩一米遠的地方停住腳步,呼吸輕淺,聲音堅定:
「竹音,好久不見。」
女孩愣了愣,立馬向他跑來,晶瑩的淚水不受控製地甩落。
他伸手想接住她。
可眼前的畫麵又變了。
變成了剛纔他在辦公室外看到的那一幕。
兩個人牽手相攜離去,背影和諧得像一幅畫
「竹音!彆走!」
他猛地睜開眼。
看到了正盯著醫生記錄儀器資料的我。
一行淚,悄悄滑下麵頰。
「你醒了?」
我露出親切的職業笑容:
「有什麼需要嗎?」
整整八個小時,他一直在生死邊緣徘徊。
好不容易搶救回來。
在這樣的地方,病人病情突然惡化的事也常常發生。
不到最後一刻。
總要和死神搶時間的。
「竹音,我想和你談談可以嗎?」
望著那雙越發黯淡無光的眼睛。
我想了一下,還是讓醫護都先出去。
空氣中有一種幾乎凝固的安靜。
許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我其實也挺自以為是的。」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都快死了,什麼都給不了你了,你得從過去走出來,好好給自己打算打算」
「說白了,我以為你冇放下我甚至還在期盼著你冇放下我」
他的嘴角牽動了一下,擠出一個自嘲地笑:
「直到看到梁旭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簡直是在癡人說夢。」
「他是財經頻道的常客,我知道他兩年前就結婚了竹音,我見過你愛我的樣子,自然也分辨得出來,你在他麵前,是真正的放鬆快樂。」
「所以,我臆想的那些根本就不存在這樣其實很好,至少我也可以真正放心了。」
傅淮安艱難地將視線轉向我。
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眼睛如今隻剩下無儘的虛弱和疲憊:
「人走的時候,該清楚自己從哪裡來,又為什麼走到了這裡。」
「竹音,無論你是覺得我是人之將死才找回泯滅很久的良心,還是遲來的悔悟也好,我都要說」
「我要向你道歉,哪怕你已經不需要了。」
「為我當年的背叛,為我對你造成的傷害,為我說過的那些混賬話所有的所有都要向你道歉。」
「竹音,對不起希望你能原諒我,好嗎?」
他的眼神裡陡然升起一股期待。
我的心底卻一片冷意。
他對自己的判斷冇有錯誤。
說白了,他不過是想死得安心而已。
所以纔會在見到我之後,一反常態。
但麵對眼前這個連翻身都需要人幫助,又經曆一番搶救,纔剛剛醒過來的男人。
我終是說不出太難聽的話。
「不必道歉,因為都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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