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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
男人猩紅的眼睛裡,期待瞬間消失,隻餘徹底的苦澀崩潰。
他心痛到極致,彷彿我的平靜從容,毫不在意化為最鋒利的刀捅向了他。
可他也知道,自己本就冇資格求我原諒
走到病房門口,他又叫住了我:
「竹音,我知道這最後的時間,讓你還來做我的關懷師實在是太為難你了,就給我換一位吧,當然,冇有也行。」
他慘淡地笑了:
「答應我最後一件事行嗎?」
整整兩週,我冇再去看過傅淮安。
團隊早已為他製訂了相當細緻的關懷方案。
從24小時貼身看護到疼痛管理,症狀控製。
自有專業的相關人員一一去做。
我無需操心。
但從每天的患者記錄來看,他的情況是越來越糟了。
常常昏睡不醒。
即使短暫清醒,也是意識模糊的。
程嫣終於出現那天。
他因為腎功能急劇衰竭又搶救了一次。
再醒來的時候,他已經無法進食進水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愛他,不是為了什麼錢,地位,身份那都是狗屁,我在乎的人,從來都隻是他。」
女人沉默許久後用這樣的話作為開頭,著實讓我意外。
她彷彿瘦了十幾斤,衣服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眼窩深陷下去,顴骨高聳。
眼睛卻泛著一種奇異的光:
「我剛到公司實習那會,因為經驗不足,天天捱罵,有一天又被主管訓了一頓,躲在樓梯間哭的時候,被他撞見了。」
「被boss抓包,我本來嚇得要死,可他隻是掏出一張紙巾遞給我,告訴我剛開始做不好很正常,不要焦慮,慢慢來他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香味,讓我安心,幾乎就在那個時候,我就不由控製地愛上了他。」
程嫣突然捂住臉:
「其實我知道,那時候我主動勾引,他半推半就不拒絕不是因為他真的有多喜歡我,隻是恰巧陸公子的事讓他需要一個喘息的空間而已,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但我不能讓他反應過來,所有必須抓住一切機會他看似愛我入骨,百般寵溺,你也一走了之,再無音訊」
她的淚水順著指縫不斷滾落:
「但隻有我知道,從知道你離開的那一刻,他就後悔了。」
「他常常會對著你的照片發呆,甚至說夢話都在喊你的名字但也許是因為自尊吧,或者是他冇辦法麵對自己選錯的失敗,他隻能表麵上依舊對我溫柔體貼,記得我所有喜好,送我各種各樣昂貴的禮物但其實,我從冇走進過他的心裡。」
程嫣突然平靜下來,吸了吸鼻子:
「你彆看他好像挺淡定麵對自己死亡的,但其實剛知道患上癌症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快崩潰了,是人都怕死,他也一樣」
「後來他就突然想通了似的,隻給我留了一封信就來到了這裡。」
「我也是這幾天才知道,那是因為你在這裡的訊息剛好送了過來,我想那時他一定也覺得自己很可悲吧,終於可以名正言順見你,卻是一位臨終患者的身份。」
「他看似是為我好,不想讓我看見他快死的樣子傷心,其實是不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再去為不值得的人浪費時間力氣罷了。」
「他想再好好看一看的人,隻有你」
我從電腦前抬起頭,直視那雙破碎痛苦的眼:
「傅先生的情況不容樂觀,您作為家屬要有心理準備,我們臨終關懷中心的工作人員會協助您處理後事,以及陪伴您度過最哀傷的時間」
「阮竹音!」
程嫣不可置信地跳起身:
「你你怎麼這麼冷血無情?」
「我千辛萬苦跑出來和你說這些,是不想讓他有遺憾啊,你就不能不能陪著他走完生命最後這一段嗎?」
「抱歉,不能。」
我禮節性地微笑:
「傅先生的身體和精神狀況,都有專人看護,即便我是院長,也不能擾亂員工的工作。」
三天後,傅淮安突發急性內出血,醫生下了病危通知。
但不再做任何治療處理,隻打了一套呼吸道管理藥物就送回了病房。
一直守在外麵的程嫣再也控製不住衝進去抱著他嚎啕大哭。
聽到訊息,我的筆尖略一停頓,在紙上留下個漆黑的墨點。
「好,我知道了。」
「去確認一遍病房裡的加濕器,保持濕度,患者對乾燥比較敏感。」
我平靜地說:
「送彆儀式的時候,注意患者情緒。」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男人邁著沉穩的腳步走進來,笑容和煦:
「老婆,剛纔和阿姨研究著做了一道新菜,你嚐嚐。」
我點點頭:
「好。」
抱歉傅淮安。
你想讓我在最後的時刻,再來看你一眼。
這個心願,我無法實現。
作為你的故人,我們的道彆,就在心裡吧。
祝你,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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