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明前腳剛進辦公室。
律所那扇擦得鋥亮的玻璃大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兩名侍者。
銀灰色製服,戴著白手套。
他們推著餐車,上麵印著五星級酒店的標誌。
餐車徑直被推向蘇荔冉的工位。
“蘇小姐,您的早餐。”
領頭的侍者微微躬身,動作優雅。
他伸手將堆滿卷宗的桌麵清出一角。
骨瓷餐盤、銀質刀叉。
粥、蛋卷,還有一杯鮮榨橙汁。
刹那間,辦公室裡瀰漫的速溶咖啡味,彷彿被這份早餐的精緻氣息沖刷一空。
原本埋頭工作的同事們,悄悄抬起頭。
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驚詫、好奇。
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豔羨。
“我冇點過。”蘇荔冉敲擊鍵盤的手指僵住。
“是倪先生吩咐的。”
侍者雙手遞上一張卡片。
“倪先生說,您隻喝了咖啡,對胃不好。這份燕窩粥和鬆露蛋卷,請務必趁熱。”
卡片上,倪觀南的字跡如龍蛇遊走:自己乖乖吃完,或者我親自來看著你吃完。
辦公室裡,敲擊鍵盤的聲音像是被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
靜默中,隻剩下加濕器吐出白霧的微弱“嘶嘶”聲。
連列印機吞吐紙張的哢噠聲都顯得格外突兀。
張建明聽到動靜,推門出來。
當他看清餐盤旁那張卡片上的落款時。
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仔細辨認著簽名——“倪觀南”。
這一刻,他腦袋裡“嗡”的一聲。
瞬間明白了什麼。
他剛纔還以為蘇荔冉是勝遠法務部劉主任的關係。
可現在……倪觀南!
勝遠掌舵人!
倪家掌權人!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瞬間滲出的冷汗,臉上迅速堆起一個近乎諂媚的笑容。
甚至聲音都帶上幾分輕顫。
“蘇小姐啊,你看倪董真是細心……”
張建明兩步並作一步走過來。
他甚至想親自動手幫蘇荔冉把卷宗再挪遠些。
卻又怕碰臟了那尊貴的骨瓷餐具。
“那什麼,您先吃,工作的事不急!”
他搓著手站在工位旁。
那副點頭哈腰的樣子,讓周圍人看得目瞪口呆。
“李曼曼!過來,把蘇小姐桌上這些起草的活兒都接過去,動作快點兒!”
被點名的李曼曼臉色一白。
她捏緊了手裡的滑鼠,指節泛白,嘴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
不情不願地低聲應道:“知道了,張律。”
半個字都不敢反駁。
張建明又回頭衝蘇荔冉笑。
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蘇小姐,補充體力最重要。勝遠那個併購案,咱們不急,您什麼時候吃好了,咱們什麼時候再開組會。”
蘇荔冉看著眼前這張變臉比翻書還快的笑臉。
心底卻異常平靜。
原來倪觀南三個字,比什麼律師執業證、政法大學學曆都好用。
談不上什麼牴觸,隻是在律所工作一年後的今天,她對社會的現實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曾經,她也希望靠自己的專業能力獲得認可。
可現實往往並非如此。
李曼曼曾經就給她上了生動一課。
她一直靠著某個合夥人律師的關係,甩了不少鍋在她頭上。
她反抗過,抱怨過。
結果呢?
一個冇背景的實習律師的話,根本無人在意。
現在,麵對張建明甩給李曼曼的鍋。
隻能說,風水輪流轉。
她冇說話。
拿起銀匙,舀了一口濃稠的燕窩。
她聽見背後李曼曼小聲嘀咕:“真好命啊,這一盅燕窩頂咱們一個月工資了吧……”
蘇荔冉盯著卡片上的“倪觀南”三個字。
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好命嗎?
也許吧。
她摸出手機,避開周圍窺探的視線。
給那個置頂號碼發了一條微信。
蘇荔冉:倪觀南,你能不能彆這麼霸道?
不到十秒。
手機震動。
倪觀南:吃完了?
蘇荔冉抿唇,指尖用力。
蘇荔冉:吃了。
倪觀南:乖。晚上下班我去接你。
蘇荔冉自暴自棄,把手機扣在桌麵上。
她這一整天在律所都過得暈暈乎乎。
像踩在雲端,又像被架在火上。
中午十二點。
那兩名銀灰色製服的侍者再次出現。
這一次,推車上是米其林三星餐廳的法式定製午餐。
張建明甚至推掉了商務飯局,笑嗬嗬地湊過來噓寒問暖。
到了下午四點,更誇張的一幕發生了。
七八個外賣配送員魚貫而入。
手裡拎著的,是全城最頂級私廚甜品店的禮袋。
“蘇小姐請大家吃下午茶。”領頭的配送員禮貌地揚聲。
單個售價三位數的黑鬆露鹹奶油蛋糕,配上頂級莊園的冷萃茶。
人手一份。
連前台行政和保潔阿姨都有。
整個律所瞬間沸騰。
原本那些對蘇荔冉愛搭不理、甚至背後嚼舌根的律師們。
紛紛拿著蛋糕和茶走來,臉上掛著最真誠、最和善的笑容。
“蘇小姐,這蛋糕太好吃了,破費了啊!”
“蘇小姐,之前那個卷宗歸檔的事,我接手了,你安心準備勝遠的案子!”
“蘇小姐,晚上有空一起做瑜伽啊?”
一句句“蘇小姐”,帶著毫不掩飾的討好。
蘇荔冉看著桌上那份屬於自己特製甜點。
臉上波瀾不驚,心底卻清明如鏡。
那些曾需要她仰望、小心應付的職場前輩。
因為一個男人的手筆,輕而易舉地向她低下了頭。
這種權力帶來的便利,她倒也冇必要拒絕。
下午六點。
下班時間到。
蘇荔冉幾乎踩著點關掉電腦。
她一秒鐘都不想在律所多待。
滑稽戲看多了,也膩。
“蘇小姐下班啊?”
張建明從辦公室探出頭,笑容可掬。
“併購案的初版底稿我發您了,不著急,您慢慢看!”
“好的,張律。”蘇荔冉抓起風衣,近乎落荒而逃。
電梯裡擠滿了下班的人。
華誠律所所在的寫字樓,駐紮著大大小小幾十家金融、諮詢和法律機構。
這個點,正是白領們疲憊湧出大樓的高峰期。
蘇荔冉隨著人潮走出旋轉玻璃門。
剛跨出大門,她的腳步就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