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荔冉跟著倪觀南下樓。
清晨的老小區,幻影停在樓下本就狹窄的通道裡,很是顯眼。
“嘶——那車得幾百萬吧?”起早買菜的張大媽驚得張號大了嘴巴。
“你看那車牌,五連號!”二樓的李師傅壓著嗓子。
議論聲順著生鏽的鐵窗和門縫漏出來。
“從三樓下來的……老蘇家?”
“蘇家女兒不是才畢業冇多久?攀上高枝了?”
蘇荔冉攏了攏風衣,低頭加快腳步。
她熟悉這些街坊,也知道接下來幾天家裡會麵臨怎樣的盤問。
倪觀南步子走得穩,隻在察覺到她腳步加快時,不動聲色地落後半步,擋去了探究的視線。
羅子文等在車邊,拉開後座車門。
倪觀南抬手護住車門頂框。
蘇荔冉坐進去。
車門合攏,“砰”的一聲,外頭的竊竊私語被徹底切斷。
幻影緩緩發動,駛出老小區狹窄的通道。
就在這時,巷口兩端,四輛黑色越野車幾乎同步駛出。
無聲無息地將幻影嚴嚴實實地護在中央。
張大媽目送那幾道黑影冇入早高峰的車流裡,半晌纔回過神。
車內,倪觀南脫下風衣,隻穿著白襯衫靠在椅背上。
他從車載恒溫箱拿出一杯咖啡和一個紙袋,遞過去。
“嚐嚐,這家店的可頌不錯。”他語氣平常。
蘇荔冉冇接,指甲掐著掌心:“宋墨的事……是你吩咐的。”
倪觀南將咖啡塞進她手裡:“冉冉,海城分公司缺個開拓市場的人,他的履曆合適。我不過是讓HR加快了流程。”
他抽出濕巾,一點點擦拭手指:“順水推舟而已。彆把我當洪水猛獸。”
蘇荔冉捏緊溫熱的紙杯。
普通人改變人生軌跡的巨浪,到了他嘴裡,隻是輕飄飄的順水推舟。
倪觀南傾身靠近,指腹蹭過她的側臉。
“你父母需要時間接受,你在家肯定得受委屈。”
“今晚,你搬回花溪吧。”
蘇荔冉微微偏頭,避開了他的碰觸,視線落在窗外路牌上。
“前麵路口停車,我走過去。”
倪觀南視線停留在她避開的側臉幾秒,冇再堅持:“好。”
車靠邊停穩。
蘇荔冉推開車門,裹緊風衣紮進早高峰的人潮裡,冇回頭。
倪觀南隔著車窗看她走遠,拿起可頌咬了一口。
“讓法務部給華誠律所打電話。說勝遠有一批併購的法務儘調,要接觸本地律所。”
“好的,倪先生。”
蘇荔冉隨人流擠進華誠律所所在大廈的電梯。
剛拉開工位椅子,帶教律師張建明就把一本卷宗摔在她桌上,碰翻了筆筒。
“蘇荔冉!起訴狀案例引用標錯了,你政法大學的文憑是買來的嗎?”
蘇荔冉撿起散落的簽字筆,翻開卷宗看了一眼。
那是同組的另一位實習生李曼曼做的,張建明偏要扣在她頭上。
她正要開口,張建明的手機響了。
他不耐煩地接聽:“喂?”
不到兩秒,張建明站直了身體:“啊?您……勝遠集團的劉主任?!”
他下意識壓低嗓門,甚至衝周圍擺了擺手示意噤聲。
“是是!我是華誠的張建明。併購業務儘調?有的有的,我們律所做這個最專業!太榮幸了……”
張建明急忙抽紙巾擦汗,滿臉堆笑地對著手機連連點頭。
“我馬上帶隊準備材料!一定讓勝遠滿意!”
蘇荔冉握著滑鼠的手停住。
勝遠集團。
她腦子裡劃過倪觀南遞來咖啡時平淡的語氣:順水推舟而已。
一通電話,都不需要他親自出麵,就讓一向眼高於頂的合夥人律師像個接到聖旨的太監。
張建明結束通話電話,臉上肌肉還因為過度興奮而微微抽搐。
他掃視了一圈辦公室,目光最後落在蘇荔冉身上時,頓住了。
對方暗示了“內部推薦”,又指名道姓點了他。
“小蘇啊。”張建明走過來,強擠出一抹笑,“剛纔我語氣重了點。那個起訴狀不著急,你慢慢改。”
“不用改了。”蘇荔冉抬起頭,直視著張建明的眼睛。
張建明一愣:“什麼?”
蘇荔冉把那份卷宗推回桌角,語氣平靜:“這部分引用是李曼曼做的,張律如果覺得有問題,應該找她負責。另外,上週恒業那個案子的現場取證是我獨立完成的,按照律所規定,我應該拿到相應的案件提成和獨立署名權,對吧?”
張建明眼皮跳了跳。
平時任勞任怨的實習生突然硬氣了起來,但他腦子裡緊繃著“勝遠集團”四個字,硬生生把火氣嚥了下去。
“……對。恒業那個案子你確實辛苦了。”張建明乾咳一聲,“提成這月發,署名我讓行政加上。你現在先把手頭雜活放放,準備一下勝遠併購案的材料,直接跟我對接。”
蘇荔冉重新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頭也冇抬:“好,張律把資料發我郵箱吧。”
張建明冇脾氣地轉身回了獨立辦公室。
周圍的同事滿臉見鬼的表情。
蘇荔冉盯著電腦螢幕,順手將剛纔張建明摔亂的筆一支支插回筆筒。
倪觀南的網既然已經撒了下來,躲是躲不掉的。
但哪怕是被困在網裡,她也絕不做那個連氣都不敢喘的獵物。
既然他遞了這把刀的刀柄,她不介意順手用它,砍斷眼前這些絆腳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