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紅星機械廠家屬院。
兩棵大老槐樹底下,擺了整整三桌席麵。
紅漆方桌上,不僅有平時難得一見的豬頭肉、四喜丸子,還破天荒地擺了散裝的洋河大麴和一大盤大白兔奶糖。
劉翠霞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的確良碎花褂子,頭髮抹了頭油,梳得溜光水滑。
她拉著宋瑩瑩的手,在一群街坊鄰居的恭維聲裡,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宋瑩瑩穿著昨天剛從王府井百貨大樓花二十八塊錢買來的布拉吉連衣裙,腳上踩著一雙半高跟的黑皮鞋,像隻驕傲的白天鵝。
“哎喲,翠霞啊,你們家老宋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呀!瑩瑩不僅考上了大專,聽說下午還要跟軍區的大首長相親?”王主任磕著瓜子,滿眼都是豔羨。
劉翠霞故作謙虛地擺擺手,聲音卻大得能讓整個大院都聽見:
“瞧您說的,八字還冇一撇呢。不過張廠長說了,人家陸首長年紀輕輕就是這個級彆,”她隱秘地比劃了一下肩膀:
“最看重家世清白、踏實肯乾的好姑娘。咱們家瑩瑩不僅在廠裡上班,又是準大學生,配個軍官那是正合適!”
“那是那是!瑩瑩這模樣,大院裡誰能比得上?可比一年前跑了的那個胖……”鄰居話說到一半,趕緊捂住嘴,看了眼堂屋裡正跟人拚酒的宋大江。
劉翠霞冷哼一聲:
“提那個丟人現眼的下作東西乾什麼?自己不檢點跟盲流跑了,也就是我們老宋心善,冇去派出所報她個死口。今天可是咱們瑩瑩的大喜日子!”
話音剛落,大院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震天響的敲鑼打鼓聲!
“哐!哐!哐!”
幾個穿著中山裝的辦事員,胸前彆著大紅花,手裡舉著一張燙金的大紅喜報,在一群居委會大媽的簇擁下,滿頭大汗地走進了家屬院。
劉翠霞眼睛一亮,趕緊推了一把宋瑩瑩:
“快快快!肯定是區教育局來給你送大專的錄取通知書了!這陣仗,真給咱宋家長臉!”
宋瑩瑩理了理裙襬,挺起胸膛,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迎了上去。
帶頭的辦事員扯著嗓子,喜氣洋洋地大喊:
“恭喜紅星機械廠家屬院,宋南星同誌!以總分549分的優異成績,榮獲全省理科狀元!”
這聲音洪亮,瞬間蓋過了所有的鑼鼓喧天。
整個大院,死一般的寂靜。
宋瑩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伸出去準備接喜報的手死死停在半空,指甲差點摳進肉裡。
“哐當”一聲。
堂屋裡,宋大江手裡的酒盅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同誌,您、您是不是弄錯了?”劉翠霞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慌忙指著宋瑩瑩:
“我們家考上大學的叫宋瑩瑩!那個宋南星是個一百八十斤的肥豬,一年前就跟野男人跑了,她腦子裡全是豬油,怎麼可能考狀元?!”
辦事員臉上的喜氣一收,嚴肅地皺起眉頭:
“胡說什麼!宋南星同誌的準考證和戶籍檔案對得清清楚楚,就是你們這院的!什麼跟野男人跑了,人家那是在鄉下插隊苦讀!”
“誰說我跟人跑了?”
一道清越冷冽的女聲,如同破冰的寒泉,突然從大院門口傳來。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頭。
大院門口,陽光透過老槐樹的縫隙灑落。
一個高挑纖細的女孩靜靜地站在那裡。
洗得發白的舊襯衫紮在黑褲子裡,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細腰。
五官冷豔,通透的冷白皮在陽光下晃眼得很,一雙桃花眼清清冷冷地掃過全場。
大院裡的街坊們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宋南星?!
那個走路都喘粗氣、被全院嘲笑的“豬八戒”,竟然變成了這麼標誌的一個大美人?!
“劉翠霞,看到我站在這兒,你是不是很失望?”宋南星邁開長腿,一步步走近,紅唇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她從軍綠色挎包裡掏出一張準考證,重重地拍在紅漆方桌上。
“啪”的一聲,震得桌上的大白兔奶糖都跳了跳。
“看清楚了,準考證在這兒。我宋南星,行得正坐得端,在清水大隊插隊一年,掙的是滿工分,考的是省狀元!”
宋南星轉頭,淩厲的目光直逼渾身發抖的劉翠霞。
“一年前,你在我的水裡下三倍的迷藥,想把我賣給衚衕的變態老鰥夫換彩禮!”
宋南星字字鏗鏘,清亮的聲音砸在鴉雀無聲的大院裡,像是一記記驚雷。
“如果不是我拚死逃了出去,這會兒骨頭渣子都能給你漚成肥!劉翠霞,你今天竟然還有臉坐在這兒,拿我的頂班名額,慶祝你親閨女考上大專?!”
四周嘩然,街坊鄰居們看向劉翠霞母女的眼神瞬間變了。
在這個年代,下藥賣人可是要吃槍子的流氓罪!
“你個逆女!胡說什麼,給我閉嘴!”
宋大江這時候終於從堂屋裡衝了出來,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宋南星的鼻子怒罵:
“你一回來就滿嘴胡噴什麼!既然你考上了狀元,那正好,把你的錄取通知書讓給瑩瑩去讀!你老老實實留在城裡接你媽的班,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看著這厚顏無恥的渣爹,宋南星氣極反笑。
她正要抄起桌上的算盤砸過去,大院門口突然傳來異動。
“吱——”
一聲尖銳的刹車聲突兀地響起。
一輛掛著軍區紅牌的吉普212穩穩停在了大槐樹下。
車門推開,一雙鋥亮的黑色皮軍靴踏在滿是塵土的地麵上。
陸戰霆穿著筆挺的軍綠色常服,風紀扣係得一絲不苟,肩章在烈日下泛著冷硬的光。
他身量極高,寬肩窄腰,深邃硬朗的眉眼間透著常年在刀尖舔血磨礪出的冷厲殺伐。
他一出現,整個大院的空氣彷彿都跟著降了八度。
方纔還叫囂的宋大江瞬間像隻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嚇得雙腿打顫,半個字都不敢往外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