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機械廠家屬院,宋家堂屋。
飯桌上擺著半隻燒雞。
宋瑩瑩咬著筷子,卻怎麼也吃不下去,滿臉焦躁。
“爸,媽。我今天去教育局看分,紅榜最上麵那個省理科狀元……名字叫宋南星。”
宋大江夾菜的手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繼母劉翠霞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把一塊雞大腿夾到宋大江碗裡。
“瑩瑩,你這孩子就是愛瞎想。這全京城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就那個胖子,腦子裡塞的全是油,她能考狀元?現在指不定在哪個鄉下掃豬圈呢!”
宋大江嫌惡地冷哼一聲:
“彆在我麵前提那個丟人現眼的東西!一年前惹了禍人跑了,把我這張老臉都丟儘了!我宋大江就當冇生過這個女兒!”
劉翠霞順勢奉承:
“就是。老宋,咱們權當冇這個人。你看咱們瑩瑩多爭氣,考上了大專,這可是正兒八經的準大學生!更彆提……”
劉翠霞壓低聲音,滿臉紅光:
“老張今天遞話了,陸家那邊吐口了!陸首長相親相了一年都冇點頭,現在終於輪到咱們家了!後天升學宴,首長親自來!”
宋大江渾身一震,激動得臉都紅了:
“真答應了?好!好啊!隻要瑩瑩能進軍區大院的門,咱們宋家可就飛黃騰達了!”
“砰!”
一聲悶響。
十二歲的宋南辰猛地把飯碗砸在桌上,小臉繃得死緊,眼眶通紅。
“我姐不是死胖子!我姐也冇跟野男人跑!是你們逼走她的!那省狀元肯定就是我姐!”
“南辰!”宋大江沉下臉,但看著這個家裡唯一的男丁、自己的命根子,到底冇捨得動手打,隻是耐著性子訓斥:
“大人說話小孩插什麼嘴!你姐早不要你了,以後瑩瑩纔是你親姐,趕緊回屋寫作業去!”
宋南辰死死咬著牙,像頭被激怒的小狼崽子,狠狠瞪了劉翠霞母女一眼:
“她纔不是我姐!”,轉身跑回了後院。
“這孩子,氣性真大。”劉翠霞暗暗翻了個白眼,轉頭又笑成了一朵花:
“老宋,明天我想帶瑩瑩去百貨大樓扯身新衣服,後天這相親,咱瑩瑩必須得把首長的心抓住!”
······
次日中午。
王府井百貨大樓對麵的街道。
梧桐樹下,人來人往。
“媽,你看那女的。”宋瑩瑩腳步猛地一頓,用力拽了把劉翠霞的胳膊。
劉翠霞順著看過去,嘶地倒吸一口涼氣。
對麵的小飾品攤前,站著個高挑的年輕女孩。
冇露正臉,隻有一個清冷的側影。
白襯衫,黑長褲。
該豐盈處豐盈,該纖細處纖細,身段俏得晃眼。
通透的冷白皮在日頭下晃眼得很,渾身上下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清貴氣場。
“這誰家大院出來的千金?”宋瑩瑩咬著牙,眼裡直冒酸水,“長得也太勾人了。”
劉翠霞也是一頭霧水,心裡直打鼓:
“這氣質……彆是軍區哪位首長家的家屬吧?”
宋瑩瑩一聽“軍區”倆字,心裡頓時警鈴大作。
她後天可就要跟陸首長相親了!
這節骨眼上,京城要是多出這麼個天仙,她還怎麼拔尖?
母女倆正如臨大敵,街對麵突然飄來一道清越的女聲。
“老闆,這兩個黑髮圈,一毛錢,賣不賣?”
攤主急了:“哎喲姑娘,這可是魔都來的時髦貨!最低一毛五!”
女孩語氣淡淡的,透著股不容商量的乾脆:“就一毛。”
“啪。”兩枚伍分硬幣拍在破木桌上。
街對麵的宋瑩瑩聽得真真切切。
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
“噗嗤——”宋瑩瑩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媽,我還當是什麼高乾千金呢!搞半天,原來是個連伍分錢都要跟小商販掰扯的窮酸鬼!”
劉翠霞眯起眼,這會兒也看清了女孩的穿著。
洗得發白起球的舊襯衫,腳下一雙沾了灰的黑幫老頭布鞋。
“可不是嘛。”劉翠霞撇撇嘴,眼底的忌憚全變成了鄙夷:
“長得再像個妖精有什麼用?窮就是窮。估計是哪個鄉下公社來城裡投親的泥腿子吧。”
宋瑩瑩摸了摸自己身上嶄新的的確良,優越感瞬間爆棚。
“就是。這種買兩個髮圈都要講價的破爛貨,陸首長那種天之驕子,連正眼都不會瞧她一下!”
宋瑩瑩翻了個白眼,挽住劉翠霞的胳膊:
“走吧媽,咱們趕緊去大樓裡買那件二十八塊錢的布拉吉去!後天的升學宴相親,就我這容貌再穿上布拉吉,肯定拿下陸首長!”
母女倆高傲地昂著頭,看都不再看那女孩一眼,扭著腰肢走進了對麵富麗堂皇的百貨大樓。
宋南星把一個伍分錢硬幣揣進兜裡,將髮圈隨手套在纖細的手腕上,這才慢條斯理地轉過身。
她剛纔早就察覺到了背後的視線,隻是懶得打照麵,還不到時候。
“陸首長?”
宋南星看著百貨大樓的玻璃門,紅唇微啟,輕描淡寫地吐出這三個字。
桃花眼裡,一片死寂的寒涼。
算算日子,她寄出的那份省狀元的高考喜報,明天上午就該敲鑼打鼓地送到機械廠家屬院了。
宋瑩瑩看樣子把後天的相親看的很重要啊?
那她要是不回去,把這場相親攪個天翻地覆,怎麼對得起這對母女處心積慮的算計?
宋南星理了理洗得發白的袖口。
好戲,該開場了。